6、宫（三） 明月垂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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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垂照下来，给栖芩殿前石板地涂抹了一层彩。倏然听到一个婉淡声音响起——“陛下恩沐六宫，内外和睦，臣妾深感垂怜。与臣妾而言，戌时人静，陛下前来，恩宠难寻。于冯婕妤而言，自是熬成灰也心甘情愿了。”
两人一同望去。冯婕妤看见来人，眼里的妩媚刹那褪去，嘴角轻挑，牵出一个冷冷的弧度，掩不住怨毒。
一女子从容走近，穿着浅梅黄色的上襦，月白半臂和裙子。顺直的发丝垂在身后挽了锥髻，没有一丝凌乱，长相清婉，瓜子脸，杏眼间萦绕着檀香一般的气质。
湛婕妤行礼道：“陛下恕罪。方才睡梦中听闻陛下驾到，匆促更衣，这才接驾来迟。”
冯婕妤一睨她身上不苟的着装，煞是不屑，但碍于墨甫励不能发作。她轻佻地扬了扬眉，嗤然一笑道：“妹妹礼数周全，姐姐谨受教。”
湛婕妤颔首，额前几缕细细青丝随之矜持地轻摆，语气涵然平静，“不客气。”轻轻屏住一口气，对墨甫励道，“陛下，臣妾的西殿离秋岁宫较近，方才听闻秋岁宫那边仿佛传来了公主的啼哭声，许久不停，不知道是不是……”
墨甫励闻言脸色一变，懊悔万分，慌忙道：“二位爱妃就寝吧，朕速去看看。”女儿可是他的心头肉，不管不顾谁都不能忘了容华。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出了栖芩宫。
冯婕妤急了，一脚跺在地上，亟亟追出去，扬声喊道：“陛下”，再不见墨甫励回答，知道人已经走远了。瞬间花容失火，怒意在眉间迅速聚集起来，她好不容易买通芳歇殿的宫女为她送香囊，喝下助孕汤药，湛婕妤竟然坏她好事！
湛婕妤看着她的情状，脸上仍淡淡的样子，如她初入宫那时不惊不躁。并无任何愧疚，也没有一毫幸灾乐祸，只道：“姐姐不必看了，陛下都快到秋岁宫了。你我还是回去歇着吧。”
冯婕妤瞠目怒视，瞳仁又被加了一大把柴火，开口骂道：“你真有本事，有本事你留陛下一宿呀。却为何至今不见你做到？！你自己无宠，反来搅乱别人，整天摆出一副清高的嘴脸骗谁。
“秋岁宫有婴儿哭”冯婕妤向湛妃的脸呸了一声，“这儿离秋岁宫有多远，陛下竟也信了。”
湛婕妤皱眉，冷冷凝视冯妃，如同凝视一堆秽物，“即便是假，陛下也匆匆去了……你以为，你在陛下心里比公主重要吗？”利过宝剑，寒如玄冰。
这句话一下刺进冯婕妤痛处，她猝然住了口。
月光下树影投在她脸上，阴翳围绕她的脸忽明忽暗，晃开一层冰霜。许久，她冷笑道：“贱人，你且看着吧……”贱人，谁是贱人，也许在冯婕妤眼里，这后宫中除了她自己谁都足以是贱人。
湛婕妤沉默了一会儿，幽幽离开了。
回到西殿，湛婕妤贴身太监楼贵手执一只灯笼站在檐下候着自己的主子，他已经年过半百，在宫里头是老人中的老人，忙活半辈子才挣了个掌事太监，你说他不恨，没几人相信，你说他恨，却没几个证据能证明。只见到他此刻佝偻其身子，令人联想到风烛残年四个字。
他引湛婕妤进来，侍女走上前服侍她就寝。
楼贵放下灯，双手捧奉给她一杯清水。侍立在湛婕妤身侧，目不转睛观察湛婕妤，喉头耸动了好几次，心思难测。他略踌躇，试探地问道：“娘娘，奴才有一事不甚明白。”
湛婕妤抬袖掩口，浅啜了一口水，道：“你且问.”
楼贵的眼迷起来，“奴才不懂，娘娘和冯婕妤都入宫一年多了。冯婕妤早承过十几次雨露。您到现在都不曾侍寝过。您就不愁吗？”
湛婕妤手中停滞了一下，复道：“本宫记得陛下与皇后是青梅竹马之情，成婚三年，仍情深似海。但后宫佳丽三千，陛下为平衡势力不得不恩泽平分，你说皇后愁过吗？”
楼贵一下子没明白她的意思，沉思了片刻，只得如实答道：“皇后不曾愁。”
湛婕妤轻声一笑，神色柔和了很多，“皇后不愁，本宫也不愁。”怕楼贵误会，她附言道，“你莫误解本宫的意思。世上最难做的夫妻，无外乎皇帝和皇后。陛下与方皇后这样燕侣莺俦，彼此信任，实在让我敬羡不已。他们两人如今都没有生出间隙，我又何必要像别人那样，千方百计给他们制造蒂芥呢。”
“……娘娘这么想可危险了，别的不说，单说冯婕妤一早与您结下梁子，又施展浑身懈术勾引陛下。万一她有朝一日飞上枝头，您如何自处？”楼贵大大地不赞同。
更衣完毕，湛婕妤转过头面对楼贵，纤纤十指握住楼贵苍老的双手，她看似柔弱，手下的力道竟坚实厚重，眼中微微闪烁出盈光，道：“本宫不会让她得逞。”
楼贵目光一跳，听到湛婕妤说：“只要公公助我，本宫绝对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湛婕妤双手极热，楼贵手心却越握越凉，“娘娘，奴才提醒您一句：据奴才所知，身处帝后高位，没有哪个能从生到死不离不弃。陛下与方皇后之间，不是您也会是别人从中做梗，只怕到时候您哭成泪人、说后悔都来不及啊……”
湛婕妤坚决道：“不会的。本宫瞧得出来，他们过去，定有些故事…”其实墨甫励和方适滢早年隐瞒身份、相携闯荡洵阳城的事早已熟为人知。然而她说出“故事”二字时，语气渐渐轻了下来，微弱地呢喃着，尤为复杂，“这世上，最难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样的肆意的爱恋与旺盛的心思，她几年前也曾拥有。只是宫门后，空望当时月，月也异当时了。
楼贵腹内千回百转，心思翻覆。权衡了须臾，打算先虚应故事：“奴才听凭娘娘吩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宫（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