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重景Ⅰ·容华谋》封小封

5、宫（二） 至夜，墨甫

　　至夜，墨甫励还在延宣宫批阅奏折，桌案上一大堆奏折，未阅好的摆在左边，阅好的摆在右边。烛台上半截烛火垂着红液，孜孜不倦地燃烧。眨了眨眼，墨甫励感到眼睛酸涩无比，放下奏折揉了揉眼睛。

　　候在桌案边的太监看见，忍不住低声劝道：“陛下，戌时都过半了，歇歇吧。”

　　墨甫励猛地搓了搓脸，强撑着眼皮，感叹道：“不行啊。你看看这些奏折，大事小事哪个不得朕亲自批改。这不是——”指头点着一本奏折，“楮县一个农夫，因为当地县令勒索民财，当街拦住县令的马车，执一把柴刀砍死令，被判处斩首。县里人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民愤丛生，全俞州的百姓跪在刺史府前请愿放他一马。姜傍，你说说，朕可怎么判。”

　　姜公公皱起一张老脸，耷拉着眼角“哎呦”了一声道：“奴才咋知道啊。奴才就知道陛下保重龙体是一等一的大事。”

　　墨甫励双手揉搓眉心，清俊的脸上疲累无比，“去给朕端盆冰水来。”

　　“哎。”姜公公领命，颠颠跑出去。

　　他这一走可不要紧，要紧的是狡猾的蛇会钻缝，最要紧的是它钻风钻的神不知鬼不觉。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进来了一个宫女，跪在地上行礼道：“给陛下请安。”

　　墨甫励闻声抬头，左看右看也觉得这小宫女有些眼熟，疑惑道：“你是谁派来的？”

　　宫女细声答说：“奴婢是上云宫冯婕妤娘娘身边的。夜深了，娘娘怕陛下批阅奏章十分劳累，特缝了提神醒脑的香囊派奴婢来呈给陛下。”双手高捧起一个香囊。

　　“呈上来。”墨甫励道。宫女小步走上前，把香囊放在奏折之上。绛红色，上绣云纹贵藻，在烛光下流过一株光道。墨甫励只觉扑面而来一股香气，不浓不淡，香性冷冽，闻之果然清醒了许多，他深深嗅了一下，困乏的表情舒缓了许多，“冯婕妤为何不亲自来送？”

　　宫女声音更细，“婕妤病了。说不好过来，怕给陛下惹了晦气…”

　　墨甫励握住香囊，眼睛为微微睁大，神色担心，问道：“她怎么了？”

　　宫女说：“毕太医说娘娘体质不好，需要调养，所以叮嘱在宫中修养两个月，不能出门。”

　　墨甫励心中关切，想了片刻长身站了起来，温言道：“朕去上云宫看看她吧，带路。”小宫女答了一句“是”，语调里有隐隐压下的喜悦。墨甫励没召辇车，带了一个小太监，三人前前后后，往上云宫而去。

　　挺拔的身形，蓝色飘扬的背影，落在远处徐嬷嬷的三角眼中，变成一把钝硬的刀，深深割入眼球中，却没有血流出。她端着皇后命人煲好的百合麦冬汤，转身离开延宣宫，淡淡哼了一声…

　　上云宫栖芩殿。栖芩，栖芩，彼美芩者，晏栖此兮。传说重景开国之主历王最宠爱的妃子叫做芩，历王为她修建这座宫殿，并以栖芩名之。百年之内维修过几多次，去繁就简，改变建制，隔分为两殿，东殿赐冯婕妤居住，西殿赐湛婕妤居住。由于上云宫主位从缺，故这二人现在共主上云宫内事。

　　原本以出身而论，湛婕妤为中书省通事舍人湛行扬之女，冯婕妤只是殷王献给墨甫励的民间女子。东殿位高，应赐湛氏，但冯婕妤仗着墨甫励宠爱，在西殿哭哭闹闹不肯罢休，湛婕妤实在听不下去，说了句“东殿不出，此女不休”，让了东殿出来。之后，两个人仍然一直争斗不休……

　　“陛下驾到——”随着一声传报，墨甫励走进栖芩殿。

　　东殿殿门倏然一开，冯婕妤盈盈走出，身着茜素红色袭衣，外面披着一件淡红色绡丝大袖衫，冰肌玉骨，叠在身前的手秀气伶仃，眼中眸凝桃花，一瞥一望栩栩生情。躬下身请安，深细的峰沟从袭衣里露出。

　　你若自认定力好，可敢在她面前一试？

　　墨甫励只觉眼前一亮，抬手笑道：“免礼吧。朕听说你病了，特来看看。”目光自上而下掠过，左右打量一下冯婕妤，“爱妃气色红润，却不像生病。”

　　冯婕妤偏过头轻笑，带了一缕娇羞，走上前挽住皇帝道：“臣妾的病害得是相思。陛下一到，它自然就好了。”墨甫励性情温文，她偏要干柴烈焰般地点燃他的情，他的欲。和皇后鹣鹣情深又如何。若是男人，谁逃得开？

　　墨甫励犹豫了一下，温言道：“爱妃，等皇后出了月子朕便来陪陪你。皇后刚生了孩子，身体不稳固，华华也在康安阁，朕担心的紧。你既然无恙，朕先去秋岁宫看看她们。”

　　冯婕妤脸色一凝，手慢慢从墨甫励臂上滑下来，咬住唇瓣，流露出无限委屈。“陛下这才刚来，屋都没进就打算走了，臣妾这相思只怕要熬成灰了。”

　　墨甫励玉面含笑，“无需熬成灰，熬成汤之时朕必定就来了。”冯婕妤终究是殷王献给他的人，过亲过慢都不妥。

　　风声浅浅，从树丛里穿过，托起冯婕妤的外衫，飘飘乎如凌云上。她睫毛低垂，神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