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宫（一） 第二天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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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太后晨起时听身边的敬公公禀告昨夜皇后生了大公主，顿时大怒，广袖一扬，拍案传皇后立刻到清和宫来。聆端姑姑战战兢兢地回答说皇后正在月子里，不能下床行走，太后艴然道难道要哀家亲自去看她不成，这怀了十个月没生出皇子，架势却养得越来越大！敬公公吓了个半死，率先“咚”地一下跪在地上，全宫人见状，随之跪了一地。乱了许久太后才控制住怒意，直道“胡闹”，又是火气攻心又是无奈，亲自摆驾秋岁宫。
后宫之中所有人，包括太后的亲生儿子墨甫励都对太后敬畏有加。苗太后初到皇宫为妃，纵有高门大户的出身，也才封了一个小小的婕妤。不过有道是艺高人胆大，苗婕妤手腕过人，心思非凡，乘风破浪攀到贵妃的高位，最终将自己的儿子送上九五之尊。先帝在世之时，后宫只要提起苗妃的名字，无一不噤若寒蝉。现今她被尊位太后，再不必要染指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狠烈手段与娇艳妆容被她用权利如轻尘般擦去，取而代之的是高贵端庄。余留当年威慑力流传至今。
秋岁宫后殿。
台子上摆满了琉璃花瓶，一支支新折下的石榴花插在瓶中，柔嫩细碎的花瓣，犹如一只只红珊瑚，犹自带露。方皇后沏了一杯六安茶，奉给主座上的太后，由侍女搀扶着，跪在太后身前。捧住茶杯的十指莹白，如同羊脂玉，嘴唇血色不足。一晚的生育辛劳，怎么可能已休息过来。
太后盛服华簪坐在短榻上，正兀自恼着方皇后，本来没多少褶皱的额头因为生气的缘故堆叠了不少皱纹。只见方皇后跪下，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端过茶，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赶快起来。”
方皇后脸上露出一丝讪色，被侍女扶起。她并未上妆，纤眉净爽，端正的容颜似是日光下的青竹，纤细却坚韧。太后见她这般模样，叹了口气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的榻上，道：“适滢，哀家给你的秘方你一次都没有用过？”
方皇后抿了抿唇道：“臣妾知错了。”眸子清丽，故意流过一丝悔过，让太后抓住。太后见她如此，不由凝眉道：“你若是真知错就不会等到生了孩子才知错！”扬了语调，深沉严厉。方皇后微微垂下头，神色却仍然坚韧。
太后眼神深邃，握住方皇后的右手，紧了紧，道：“适滢，孩子已生，哀家再责备于你也无济于事。但你应当知道哀家的用心良苦。”语气中透出淡淡的失意。她来秋岁宫的路上曾燃烧在深切的失望和怒火中，想过训斥皇后，想过杖责，然而只要对上方皇后这般风光霁月，什么大刑秽语都消失于她的一身清净，一隅坚守。
是了，木已成舟，孩已成人，能拿她怎么办，难道塞回肚子里再来一遍？
太后语气里的沉愁让方皇后眼眶微红，尽管太后爱护她怜惜她，有很大因素是畏惧唇亡齿寒，方家受太后之恩，依赖于后宫势力，必定会与苗家同风雨共存亡；但自她被封为皇后嫁入宫庭，近到洁身于后宫争斗之外依旧圣宠不衰，远到前朝方氏一族安稳无虞，太后不知费尽多少心思，考量过多少人物。兼之，太后对她的慈爱之心确实至真无二。
方皇后轻轻偏过头，“臣妾知道。母后让臣妾生皇子，是为了将来打算。可龙儿是皇子或公主臣妾尽听凭天意，扭转天意，唯恐怕劫报有数。”她岂能不知？只是她素来这样的性子，当真属于她的，她不会容许别人抢去，当真不该她所有的，她无心去争。
太后注视她道：“适滢，你是明白人，是眼前重要还是虚实难测的劫数重要？”身子往前一倾，“劫数都是人招来的。没有儿子给你撑腰，以后你拿什么去跟龙种在怀的妃嫔斗。你不争，别人会来争你的后位，会来夺你的爱宠，皇帝对你弃如敝履，甚至方家也会因后宫争斗而迁祸。这些你想过吗？”
方皇后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太后观察着她神情的变化，缓缓道：“后宫沉浮，哀家看得比你多，飞来横祸数不胜数。哀家明白跟你说，先皇的皇后在先皇登基没多久时就殁了，获罪打入冷宫，以至于没能被尊为母后皇太后。你可知，她是受人陷害而死，死时满脸生疮，极为凄惨，没人能救她，连能够求一道恩旨接她出冷宫养病的人都没有。可怜她的女儿南光公主，年仅九岁便遭受丧母之痛，先皇对其恩宠有加又怎样，终究替代不了慈母之情。”
这件事大小官员皆有耳闻，先皇后罪犯巫蛊，先帝震怒，下旨打入冷宫，无人忤逆龙鳞为其申辩，这件事居然也归属在数不清的一桩桩阴谋中？如此机密，太后如何知道，她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想到这一层，方皇后觉得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一双眸子停在太后静穆的脸上，道：“臣妾不懂，巫蛊之术，莫非能因为育有皇子而赦免？”
太后摇头道：“历朝历代，总不免对皇子的关注甚于公主，皇子求情，往往比公主更易打动皇帝。如果皇子年长，手握文权或武权，那他们提出的无论是政见还是要求，更可能获得认同和允可。
“所以——皇后，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方皇后的另只一手搁在膝头，沉静安稳地一动不动，眉眼与身边火红的石榴花交相辉映，异常温柔，“母后，臣妾记得了。”清淡一笑，苍白的容颜浮起浅浅的红润，“记得”什么，她却没有言明。太后面前，她严尊敬威，不敢辩驳，但太后似乎忘了，前朝大顺曾出过一位执掌帅印的镇国长公主，大顺朝的前身淮国，也有振兴暗部，监听六国的武惠夫人。虽然她并不寄期望容华能够像这两位一样建功立业，但至少证明女子在世并不是贱比垛草。
太后当她是真的明白了，面上泛出一丝笑容。她不笑时，仿佛空气都被冰碴凝结，冷肃沁入肺腑。她这一笑，连花白的鬓发都让人觉得是开出的栀子花。太后抬起手，爱怜地抚摸方皇后的肩头，道：“好孩子。等你休息过来，要抓紧再给甫励怀一个麟儿！哀家会命人每日给你送汤药来。”
方皇后低眉颔首道：“臣妾遵命。”
外殿传来脚步声，徐嬷嬷走了进来，怀中紧紧抱着大公主。行上前对太后躬身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安。”面上紧绷，显得有些诚惶诚恐。皇后料想到今日一早太后必至，让她去康安阁把公主带过来给太后瞧瞧，她出去之前太后还没到，也不知此时此刻太后是否还在问罪皇后？
方皇后从徐嬷嬷手中接过容华抱在臂弯，低下头亲了亲容华的小脸蛋，哄道：“华华，你看你皇祖母来看你了，让祖母抱抱你。”唇瓣微微嘟起，发出唔唔的逗弄声。
太后一见孙女，掩不住喜爱的神情，整张嘴都乐得合不拢，接过大孙女低头细瞧。婴儿尚小，只能看到淡淡的眉毛拧起来，眉毛下一双柳叶眼也盯着自己看，带着好奇的探究，一边看还一边咂咂嘴。太后见了忍不住越发喜欢，道：“华华这双眼睛甚像哀家年轻的时候。”
徐嬷嬷松了一口气，与方皇后对视一眼，皇后递给她一个笑容，又对太后言笑晏晏道：“可不是吗，容华这孩子，跟谁都有点像，但细看之下，又觉得不像。”她昨夜也认为这孩子的额头与她如出一辙，今日日光下再看，乃知女儿的额头更为圆润。
看了下窗外的日头，原来不知不觉已将近午时，徐嬷嬷提醒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该用膳了。”
方皇后转头道：“母后不如留下来与臣妾和华华一起用膳？”
“也好，传膳吧。”太后道，“哀家与你用膳，华华可要去找她乳娘了。”说着将容华小心交给徐嬷嬷。
侍女鱼贯而入摆膳。
午膳过后，太后考虑到皇后身子还弱，嘱咐要好好调养，起驾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