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重景Ⅰ·容华谋》封小封

3、出生（二） 又过了半日

　　又过了半日，上云宫芳歇殿的孙美人被赐哑酒。按理来说，药膳中毒害皇后罪当赐死，然后皇后产期将至，得给皇儿积上点福气，因此太后下了懿旨夺孙美人之喉，杖责二十，罚入掖庭宫为奴。由其身边的聆端姑姑执行，冯婕妤闻声至芳歇殿，孙美人向其哭喊冤枉，而冯婕妤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但是未及孙美人反应过来，聆端姑姑就掰开孙美人的嘴将哑酒灌了下去，孙美人晕死在地，被人抬出芳歇殿。

　　聆端姑姑默默凝视侍卫们将孙美人抬走，对冯婕妤道：“婕妤娘娘与孙美人这种蛇蝎心肠之人久居一处，一定受污秽之气伤害，太后娘娘嘱咐您切勿留意自身康健……”

　　冯婕妤赶忙躬身谢道：“劳太后挂心。”皇后虽得太后宠爱，但太后心里也不是没有别的妃嫔，她暗暗想道，不免有几分得意。

　　聆端嘴角微微一挑，不知是善意还是讽刺，冷冷道：“所以，太后娘娘特别指派毕太医来为娘娘调养身体。”

　　冯婕妤神色一滞，眉心蹙起。她本是娇艳美人，此刻拧起眉头来也不减半分丽色。前一句刚关怀她的身体，后一句就满怀了猜忌和防备…冯婕妤向来聪慧，一下子明白了太后的用意，她红唇启声道：“本宫会注意的，谢太后娘娘圣恩。毕太医专为太后娘娘请脉，怎敢劳其大驾。”

　　话音刚落，走进来一个身着太医服的老人，身形清癯，须发花白，皱纹堆积的眼皮下，一双眼炯炯如有神，对冯婕妤微微躬了躬身。太医院博士毕严，那可是实打实的博士，此人针灸、医术、推拿、禁咒无一不通，不慕富贵不求财色，进入太医署皆因为太医署聚集了全重景国的杏林高手，可大试牛刀，精益求精。

　　聆端挑眉，“娘娘切勿辜负太后一片怜意。皇后娘娘已绵延子嗣，您也要为陛下多添儿女才好，身子不调养好，怎么能怀孩子呢？”她记得太后来之前嘱咐，冯婕妤看似娇美贤良，实则心思藏的深，自她入宫以来发生了好几桩案子，次次都与她有一星半点关联，不得不防，让毕严过去给她诊脉，找个噱头把她困住一两个月，再看看这宫中还有没有是非。

　　老人家对晚辈的疼爱尽在聆端的一句话中，冯婕妤捏着扇柄的手紧了紧，这架势真是大，她如果不接受是否“辜负”太后一番疼惜？

　　毕太医打进来就没说话，此时心底暗笑道：老人家我在杏林挪死挪活数十载，治不了死人我还治不了你？他见缝插针，肃容道：“婕妤娘娘不能掉以轻心，臣见您面色郁黑，走路飘忽，已然邪气入侵。若不治疗，恐怕邪入肺腑，连臣也无能为力了。”

　　冯婕妤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知毕太医有何方法为本宫拔除邪气？”

　　毕太医捋了捋胡须，道：“娘娘两月内千万不能出上云宫，臣将用针灸伴以汤药为娘娘调养身体。”

　　两个月？冯婕妤的杏眼里闪过一瞬憎意，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一分，涂着蔻丹的指甲陷入扇柄中。太后之命不能违啊，不能违…

　　聆端装作没看见她的手，催促道：“娘娘？”没流露出任何不耐，她侍奉太后十几年，这种事见惯了。

　　冯婕妤沉默了一瞬，纤腰摆下，端端正正行了个拜礼，大声道：“臣妾谢皇后娘娘圣恩。”语气并无半点不快。聆端点点头，“时间耽误不得，请毕太医为娘娘诊治吧，奴婢先告退了。”言罢带着一群人出了上云宫，毕严将其送出去。

　　冯婕妤在两人身后阴下脸色，什么太后之命不能违？！现在这后宫虽然是这老女人的，将来祸福十年换，还不知谁是太后呢。待她有朝一日执掌清和宫，必定将这两人斩首，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懿旨不能违。如今？她啐了一口——呸！

　　五月十八，夜。皇后临盆，宫里人进进出出忙不迭地。产妇凄厉地喊叫一声大过一声，一句噎过一句，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即使产妇和胎儿皆无危险，医女们一个个进出时仍面目狰狞。

　　皇帝墨甫励满脸焦虑，在秋岁宫前殿来来回回踱步，绕几圈就停下来张望一下内殿。

　　方才他正躺在皇后身边深睡，忽然听到妻子痛苦的呻吟，一下子吓得睡意全无，召来整个太医院的人接生。他虽二十四岁，这却是他第一个孩子，实在半分经验也没有，听着方皇后在内殿惨叫，他堂堂一个帝王只能干着急。太后还未派人知会，怕扰其安寝。

　　墨甫励一转眼，只见谢太医从内殿绕过屏风走出，忙一把拉住着急地催促道：“皇后情况如何？”

　　谢太医躬身，两绺黑色的山羊胡子被他的气息吹得一翘一翘，“陛下别担心，皇后娘娘体力强盛，胎儿没有异常，再过一会儿肯定降生。”

　　墨甫励剑眉舒展开来，拊掌大喜道：“好，好。朕重重有赏。”与此同时，内殿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鲜明洪亮，闻者开颜。墨甫励一撩袍子，迫不及待冲进内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皇后身边。

　　方皇后不断喘息，脸色苍白，亦藏着一丝难言的欣慰，十月怀胎，终于降生。她的孩子就躺在她的臂弯里，那么小那么净，抚摸一下都需如履薄冰恐伤了细致的肌肤。墨甫励帮她撩开被汗水黏住的发丝，眼底尽是温柔。

　　他生疏地抱过襁褓中的孩子，让这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握住了方皇后，轻声道：“谢谢适滢，为朕生了这么可爱的……”方皇后闺名适滢，和墨甫励两人独处时，他时常这样呢喃。方皇后虚弱地轻笑，接过他的话道：“是女儿。”

　　墨甫励也笑，他是赞同适滢的，儿子女儿有何差异，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流着墨氏皇族的血脉，都是他的孩子，他必给她最尊贵的荣宠，护她一世平安喜乐。他低下头去细瞧怀中的婴儿，肌肤莹润，在微弱的烛火下仿佛晕出光泽，天庭饱满，鼻峰挺拔如洵阳城南的大龙山，一双眼闭着，不知什么形状，睫毛很直，透出淡淡灵气。

　　徐嬷嬷一直服侍在旁，此时满面笑开了花，出声道：“娘娘您看，这孩子多漂亮呐。这额头啊，啧啧，简直跟娘娘一模一样，又高又白净。”

　　墨甫励看了一眼皇后丰润的天庭，再回眼观察孩子的额头，神情愈发慈爱，弄着婴儿的小手，点头道：“的确是像。还有这鼻子，朕都怀疑是不是把朕的鼻子黏上去了。”婴儿咿咿呀呀地高高举起小手，不知在笑还是在和父亲玩你抓我逃的游戏。

　　皇后靠在软枕上，禁不住笑了一下，柔声道：“陛下快给她拟个名吧。”见墨甫励喜而忘形，把正儿八经的事抛之脑后，她忍不住稍稍提醒。

　　墨甫励恍然，沉吟了一下道：“前几日太常寺给朕占了几个祥瑞的名字，什么惠安，里荃，朕都不甚喜欢。”那几个名字的确极佳，但总觉配不上皇长女这般的灵气。方皇后和徐嬷嬷都注视着他，墨甫励在腹中搜罗了了好半天，才定下道:“容者，宽而盛；华者，美灵光也。这孩子就叫容华。”

　　方皇后纤眉扬起，将这名字反复念了两遍，喜悦道：“臣妾这个做娘亲的代容华谢陛下赐名。”她躺在床上，略略向墨甫励倾了倾身。

　　墨甫励抱住方皇后，柔声道：“适滢，无需这么多礼数。你好好歇息，在床上躺一个月，容华的名字朕明日让礼部录入玉碟，三朝洗礼交给母后，传你娘入宫一并执礼。”提到太后，他忍不住头疼，皇太后一心想要个皇长孙，这下不知怎么怒火横生。

　　方皇后在他怀里微微颔首，心墙被紧张的情绪不断冲撞。她们方家和太后出身的苗家乃是世交之情，她祖父方庭道和太后父亲更是彼此引为知己，她勉强算皇太后看大的。皇太后不至于不喜欢长孙女，但愿对她也只是一时之气吧。太后嘱咐需按时服用的怀男胎秘方，她实在连见都不想见。

　　与此同时，躺在父皇怀中的孩子睁开了眼睛，定定注视自己的父母，眸子大如珍珠，明亮如星，柳叶般的眼形，跳跃出深长潋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