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水墨涂鸦（三） 画室的小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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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小案上一马平川，空无一物，案旁地下整整齐齐叠了几张白宣，用镇纸压住以防风吹，显然被人精心整理过。
容华在画室里兜了几个圈子，目所能及之处皆挂满了风雅之画，有些笔法纤巧，有些力能扛鼎。左手边见月下金桂，右挂磷磷石矶，上有深树黄鹂——下有案几一个。容华坐入案几后贴着地面的席子，左臂压右臂搁入小案，脑袋侧枕到双臂上，安安静静阖了眼睛。
不消一会儿，肚子传来咕叽咕叽的声响…容华眉心皱起，四片睫毛两两分开，神情严肃，开始埋怨方君贤逞什么能。
无论她承不承认，太姥爷一定会罚她，是她先心态不正，她没话说。可他一承认，也被关禁闭了吧！他反正习惯了，不觉怎样难受——但没人给她送吃的了。徐嬷嬷早就回宫侍奉母后，姥爷对太姥爷言听计从，舅舅能否救她和方君贤出来尚未可知，她该怎么办？
此时春季行半，北方的夜晚还有些煞人凉意，渗进肌骨，令人瑟瑟发抖。容华上身仅穿纱罗襦，只能抱肩而坐，储存好怀里的一点点暖。
突然，开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容华一怔。
房门被推开，方则绎领着方君贤，倚门轻轻一笑。
“舅舅——”容华倏地自席子上弹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复惊奇地叫了一声“舅舅”，语调颤颤，似是要哭出来。
方则绎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柔地托起其小脸，一道泪痕流覆容华侧脸。容华看着方则绎沉稳雅致的眉目，依稀如见父皇向她宠爱地一笑，泪水止也止不住。
方则绎的拇指拈掉滴滴泪珠，笑道：“吃饭了吗？”容华疾疾摇头。
“那你回答舅舅几个问题，舅舅便带你吃点心好不好？”
“嗯，好。容华擦干泪水。
方则绎表情略严，道：“你可知你太姥爷为何关你？”
容华眼睛忽闪闪，撇嘴道：“因为我不认真。”方则绎讶然，他倒不想容华真的心如明镜似的，“明知缘故，为什么不认真？”
容华鼻子一抽嗒，哽咽道：“我不喜欢画画，太姥爷总说我画得难看，满脸都是嫌弃…第一次就这样。”
“确是如此，”方君贤一直立在容华身侧，终于找到个说话时机，迭迭附和，旨在加深“画得难看”这个事实。闹得容华白了他一眼。
方则绎叹道：“那你喜欢做什么？”
容华垂首，扳了指头仔细数道：“听母后讲故事、和父皇猜谜语、陪皇祖母下棋、喝湛娘娘煮的茶、爬到树上捉小鸟、看太姥爷生气的样子。”
方则绎揉揉她的脸蛋，笑道：“好。明天君贤陪你下棋，不过答应舅舅，要去对太姥爷道歉。”
容华眼珠溜溜一转，鼓腮道：“公主也要道歉？”
“不管你是何身份，”方则绎起身，一手拉住容华，一手牵起方君贤步出画室，谆谆而言，“做的不对就要道歉。你太姥爷全心为你好，你却以毁坏他的心爱之物回报他，一则恩将仇报，二则不孝。”
容华撇开眼，悻悻回道：“那他对我还不尊呢。”
话语间三人转过一个拐角，没走几尺已到容华住的客房跟前。方则绎止步，无奈道：“夏朝关龙逄死谏桀王，齐国晏子不惧天威，汉时汲黯屡犯龙颜。尊是不尊？”
方君贤摇头道：“爹，你说这些华华能听懂吗！”
容华鄙视地瞄了瞄他，“你自己听不懂，就告诉人我也听不懂，这样谁都不会知道你笨了是吗？”
讫今为止，大概只有这个表妹能令方君贤风度全无地鄙视回去：“你知道你继续说！齐相晏婴，淮阳太守汲黯，还有呢？”
容华扭头，傲然道：“想知道呀，我偏不告诉你。”
方则绎摸着鼻子，大大“嘿”了一下道：“停——你们两个还是去吃点心吧，在容华房里放着。”
方君贤眉头一歪，对容华哼了哼，旋身径自先进门了。容华仰首，眼里熠熠注视着方则绎，认真道：“舅舅放心吧，我定会向太姥爷道歉。”语毕一跳三蹦地扑向屋里，扑入案前矮矮的椅榻和温柔的烛光。
结果用力过猛，身子一歪，倒在椅榻上，腿磕到了尖尖的榻角，方君贤哂笑。容华狠狠瞪他，忍着没喊“哎呦”，撑起身子坐直，捏了一块糕点，精致优雅地送入口。
方则绎看在眼里，哑然失笑，这孩子还挺拿捏得住公主的气派。至于作画这事，明日再跟爷爷说说就罢了吧，悠悠回身，他抬起头，数着满天繁星往回走去。
第二天早晨，方老爷子穿好鞋子打开门，踢到脚下一个物什，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匣子，打开见匣子里铺了一层点心，点心上正放一纸，其上写道：太姥爷尊鉴，华华昨日禀心不端，又悔太湖石，怀愧难已，无颜当面致歉，仅奉橘糕呈情，求太姥爷宽谅，容华于四月初三。
方庭道越读越生气，双手振抖，一把将匣子摔到地上，一封信一盒点心就当是道歉了吗？！她人呢？！糕点滚了满地，沾尽黑黄尘土，瞬间面目全非。
却见一张被叠好的宣纸从匣底坠下，方庭道当空接住，狐疑地凝视半晌，小心翼翼展开，一个水墨画的小鸡跃然纸上，扑棱两只稚嫩的翅膀，使劲想飞却飞不起。
方庭道眯眼熟视，技法虽不到家，一笔一画到用了苦功夫，描整过很多次，视线移至下方，有一行小字：夜间作孔雀一只以表悔愧，冀太姥爷勿弃。方庭道摇头晃脑地欣赏了一番，扬手招来下人问道：“公主来过？”下人回公主是夜里四更多送的匣子。再问：“公主现在何处？”下人唯唯诺诺：“公主昨夜老晚才睡，还没起呢。”方老爷子微微沉默，提画再好好研究，油然感叹：华华实非作画之才，看这字端正清致，倒不妨练练书法…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水墨涂鸦（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