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重景Ⅰ·容华谋》封小封

20、小楼一夜听春雨（一） 云，乌云，

　　云，乌云，一朵乌云停留在洵阳城上空，周围是刺目的阳光，如同一绢金缎破了一个小洞。人们时不时抬头望望天，企盼小洞破得再大、更大一点，迎来珍贵如油的春雨，田里的农夫盼着，茶馆的茶客盼着，守卫的兵卒也盼着。

　　与他们不同的是，于清和宫呆了一整天、刚刚出来的大皇子慕胧，此刻才发现这片云的存在。他伫立，白皙的脖颈微微伸长，半抬着脸观望那片云的去向，直到发现原来那云不怎么流动，薄薄的嘴角牵出一丝凉冷的弧度，收了视线朝思苏宫慢慢走去。

　　聆端目送他的背影行远，返回宫中复命。太后正坐在外殿的高座里，手捏一颗围棋白子，一架红木棋盘摆放在她前面的案几上，两侧伴同红木棋盒。高贵发饰底压住的几缕白发，梳得光滑无比，脸颊添了皱纹，神色却一如既往，琢磨不透。

　　聆端已年近四十，眼里越发深沉，侍奉太后将近十五载，除了敬公公没人比她更了解斯时太后在想什么，“娘娘，大殿下回去了。”敬公公伺候在太后右侧，小眼睛轻轻瞟了瞟她。

　　太后淡淡一“嗯。”停了下又不无感慨道，“母亲讨人厌，孩子却养得可爱。”恰如五根手指有长短，对如今五个孙子孙女，太后也有偏爱，容华公主不必说，自是心头宝，别的孙儿中，太后最赞赏的当属大皇子慕胧，曾评价“举动神似苗家人”。

　　聆端俯身，“娘娘说的是。”见太后放白子到棋盒里，端聆道：“奴婢把棋收了吧？”

　　太后摆手道：“无需，等华华回来哀家还等着和她下棋。慕儿脾性稳是稳，下棋可不如华华。”

　　“是，”端聆颔首。太后喟然：“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两个多月，恐玩疯了”

　　容华这一去，太后、皇后、皇帝极为想念，不少宫人却私下欢呼，大公主顶顶有才，可也顶顶顽皮，当才华和顽皮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后果简直无可救药。公主又时常和二皇子一起戏耍，二皇子无赖得登峰造极，两个人堪称双煞姐弟花，谁遇谁倒霉。终于一个出了宫，另一个再怎么闹不会闹反了天，真真轻快！

　　——虽然诋毁的是自家小主子，壁间也停不下来这种感叹。湛修仪封嫔后，上云宫尊她为主，按宫规不能再住西殿，墨甫励本打算让她改住栖芩殿东，但考虑湛妃可能不愿住入冯昭仪以往的寝宫，于是改迁湛修仪到芳歇殿。所以壁间正站在芳歇殿的一个窗子前，剪枝插花，嘴里啧啧不止，惹得旁人路过都奇怪地回头。

　　壁间扶正从花园折下的芍药，手指沾了点水淋在上面，忽然透过花枝缝隙和窗子，发现小主子从殿外的青石板地缓缓走近。

　　二皇子墨青陇垂头丧气地踢着脚下一块石子，这块石子他从秋岁宫一路踢回来，走一步踢一步，着实够无聊。“嘭”一下石子撞了一层台阶，他愣愣地抬头一看，竟然已经回到芳歇殿，而正对的宫墙那一扇窗户里，壁间对他笑了。

　　壁间移开花瓶，头探出窗子问：“二殿下去哪了？”

　　青陇皱眉：“哼！”

　　壁间乐呵呵地欣赏他挤在一起的表情，说他和公主乃双煞姐弟花可是确有源头，二皇子这张脸生得无边美色，瓜子脸上有长眉入鬓，狐眼闪烁魅光，不仔细看难辨男女，活像绽得浓烈的蔷薇，尽管眉眼挤在一起仍是好看的。壁间故意问：“谁让殿下生气了呀？”

　　青陇挑眼角斜她，“不告诉你。”

　　听到窗边切切语声，湛修仪袅袅走出内殿，来至壁间身后，未等壁间回头，便悠扬道：“发生何事了？”清泠悦耳，更调和了丝丝娇柔。

　　若岁月是一支妆笔，灵魂就是墨盘，这笔蘸染的色泽，能让一个人葬身尘埃，也能让一个人风华绝代，湛修仪属于后者。

　　当年冯昭仪有孕后，暗中对她百般欺讽，诬陷谋害，方皇后纵与她交好，力主公正，却能力有限，难防小人无孔不入。她家有老父老母，姐妹叔侄，一人死可矣，唯恐连累亲人，绝境无奈之下，只好采纳青薇的献策，略施计与皇帝成就数晚欢好，怀上青陇。

　　方皇后当自己被利用，面子上不显怨愤，然而私下与她断了来往。湛修仪没有因此选择决裂，反倒心怀愧疚，仍如旧日恭敬侍奉方皇后。宏业五年七月，冯昭仪带着大皇子自别宫赶回时，她还未生青陇，由于害怕冯昭仪母凭子贵再对她施毒手，她泪痕交加跪在秋岁宫求皇后救她，方皇后默默瞧了她很长时间，轻不可闻地太息，第二日送她去清和宫暂住。

　　太后亲自看护她的安危。湛修仪感激不尽，由是青陇取名时她故意呈请自己所拟的名字，一为激怒皇帝，令他对她不再顾惜，二…二来不为其他，仅因“青”之字乃她入宫前那年少记忆里，辗转不忘的那人的姓。虽然这会有损皇帝对青儿的喜爱，可她本不想让青陇饱受争权之苦，她的儿子应该自在逍遥，俯仰宇宙之间，怎能被欲望的镣铐锁了足踝？

　　清心寡欲，素日相伴不过茗茶、琴箫、诗书而已，恶气善忘，常念一心之仁爱，与人为善，却亦有自己坚守的天地。五年过去，湛修仪宛如化身珍珠，光芒内蕴，愈加动人。

　　壁间行罢礼，努了努嘴道：“二殿下，好像有心事。”

　　湛修仪掩口噗哧笑了：“他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事。”朝青陇招招手，“青儿，过来跟母妃说说。”

　　“不说！”青陇大皱眉，甩了甩头，腿中风滚，转身一溜烟跑没了。湛修仪在他身后急促唤道：“要下雨了，你去哪？”

　　此刻天上的浮着大片大片乌云，整个天成为黑色云锦裁剪下来的一段，只待雨水将其濯出亮色。移时，黄昏已至，小雨润如酥，哺育着大地每一处渴求，从豪宅角落的低洼，经万户人家，到城外千里围绕的良田。小麦花舒展着，绿色的枝干挺拔，直滋养到人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