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水墨涂鸦（二） 日落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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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前，二人毕恭毕敬送了所作之画到方庭道的书房。
此时方成相与方君贤之父还在回府路上，方老爷子独自无聊，一见曾孙子和外孙女，来了几许玩兴。抽来方君贤的积墨山水铺展到案几上，眼睛凑近，逐寸逐尺地品赏，不放过每一笔，老眉越挤越紧，“君贤，你自己说说，这画还缺何物？”
此话传入容华耳朵，不禁一阵腹诽，太姥爷原来也不懂。
方君贤一揖到底，正色道：“徒有技法，画意寥寥。”
方庭道抚须，慢慢道：“技法不足多揣摩揣摩就是了，画意空洞则无可补救。”警慎的目光凝聚于方君贤脸上，方氏乃世代名家，儿女不怠家风，新一代传人必须臻于一流。
方君贤略略踟蹰，欠身道：“太爷爷，我闻绝世画士皆跋涉在山水之间。我痴长华华四岁，却也不曾游历洵阳之外，实在难以体会松溪鹤岗的境意。”
方庭道沉默了半晌，叹息道：“你太爷爷我与你一般大时，反复研究名画，也得出不少境意。”
方君贤面露惭色。容华双颊胀起轻红，愤愤不平，“皇祖母说太姥爷天赋异禀，可既然是天赋就不能人人都有啊。”
方庭道不接招，盯着她重重拍了一下桌，“你画好了吗？还不交来。”一汪清泉储入容华眼眶，她伸小手抹了抹，鼻子一抽一抽，胸中激荡。
方庭道侧头咳了一下，微微缓释了目光，拿过她的画，拉开没看两眼只觉震惊不已，心血翻涌，“没想到你态度虽不端正，画作竟别具一格。”手指轻碰纸上晕墨，“以丑为美，意构大胆。咦？似乎不像是行笔能致。”
方君贤身影移动，把容华挡在身后。
此时，一个下人匆匆而至，十分焦急，“老爷！园里的一个石头被墨浇黑了，墨汁浸石太久，怎么洗都不掉。您看可咋办呀！”
由是容华很先知地捂住耳朵。“容华——！”方庭道一句熊咆虎吼，双眸喷火。
方君贤忙解释道：“太爷爷，那墨是华华不慎绊倒、砚台打翻所致。”
方庭道犹如未闻，气得来回踱步，用目光织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笼覆住两个人，“不肖子孙”在嘴中翻来覆去数十遍，艴然不止。倏地停步道：“君贤，可是你带容华做得这等好事？”
看来瞒不过去了，方君贤忍住抚额的动作，仍一如既往沉定道：“是。”
容华握着他的衣袖微微一扯，迎上方庭道乌云遍布的脸，清脆道：“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方君贤温和地瞄了瞄她，传递“有难同当”的绵绵情谊，“太爷爷，我见华华不喜作画，才想了这方法，她只是顺从我的主意罢了。”
容华猛然拽了拽他的衣角，眉眼一横，内心惨烈呼道：这个笨蛋！
方庭道来回打量了两人数次，飒然拂袖，唤来管家道：“老严，把他们两个分开关进画室，不到明天早上不得开门。”
方府西侧乃容华的舅父、方皇后之兄方则绎与其妻苗氏的居所。这日他与修林馆的同僚核对书目，回府稍晚，错过了晚饭。
苗氏端来一些酒菜，方则绎温文尔雅地坐在桌边，举箸夹了一筷子红烧茄子，吃得津津有味。良久发觉有什么不对，奇道：“君贤去哪了？”。
苗氏倾身，玉指微翘，为他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道：“还说呢，你儿子想出个办法帮公主作画，把老爷子心爱的太湖石毁了，老爷子怒不可遏，他和公主啊被锁到了画室。”
方则绎一惊，筷子停在半空，道：“何时锁的？”
苗氏柳眉微竖，“晚饭前。”稍作犹豫道，“公主一来，君贤就总是受罚。我想写信给姑母请她……”
方则绎不尽赞同：“为时尚早。华华到方府目的在调养性子，如今未改几分便送她回宫，辜负圣恩。”
苗氏美目一嗔，反问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方则绎悠闲地提壶，为苗氏斟上一杯酒，淡笑道：“待我吃完去寻爷爷，你且放心吧。”他用半壶酒的时间吃完饭，套了外袍，散步至方庭道房间，遍寻不见方老爷子。疑惑地翻遍大半个府，才在小园里找到方庭道。
夜色浓稠，小园里青松翠竹婆娑之影略显孤寂，而树底的老人却比松竹更要孤寂一分。方老爷子伫立于那座太湖石旁，左手举一烛台，手里捏着抹布，欠下身体，几乎将脸贴在石头上，一丝不苟地擦拭太湖石。
方则绎唤了声“爷爷”，方庭道扶了一下太湖石，转身，借烛光看见是孙子。捏了捏抹布，虎着脸道：“你若给君贤和华华求情，一句也不必说了。”
方则绎赶紧摇头道：“孙儿并非为他二人求情，只听……”
“听什么听！”方庭道勃然大怒，吼道，“华华不像话，君贤也跟着不像话。这样往后成什么了。”
“听妙娘说太湖石被毁…”方则绎喃喃继续道，扬目望了望太湖石为星光所勾勒的轮廓，“这块太湖乃苗爷爷所赠，石蕴姿灵秀，确属极品，孙儿也很喜欢，毁者实在可气。”
方庭道瞧了他一眼，眼神凛凛，“你以为我责罚他们乃因太湖石被毁？”
方则绎摸了摸鼻子，听老爷子说道，“此石虽贵重，然则予我尚不及他们二人之十一。我罚他们，并非痛惜石头，唯为纠正华华之劣性，君贤之道所不守。
“华华这孩子绝顶聪明，欠在不认真，缺沉稳，吃吃苦头对她百利而无一害。而君贤明知华华有错，不但不督正加勉，反助绉为虐！”方庭道砰地在石上按下烛台，火焰危危一晃。
方则绎眼光轻跃，深吸一口气镇定道：“孙儿蠢钝，竟不解爷爷良苦用心。”略略停顿，太息道，“想必华华和君贤正摸不着头脑，还以为爷爷由于太湖石才责罚他们。”
方庭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如华华那般聪明，哪里需我点明。”
方则绎笑了：“她如果真似爷爷所言，就不至屡教不改。且君贤那孩子，忠恳心实，哪能领会得到爷爷的心意。”
“这两个小混蛋不识好人心。”方庭道低眉瞅了方则绎半刻，眉头未松，复掌拖抹布，大马金刀地去擦石头。“活该！”
方则绎莫奈其何，“爷爷如果不耐心指出，他们二人恐怕得在画室里耗一辈子…活该不慎成了‘死该’，又该如何回禀陛下呢？”
“想让我去指出，没门！”方庭道咆哮道，“爱去你去！”
方则绎无语了一阵，拱手道：“那孙儿这便去了？”
甩甩袖子，方庭道连头都不转：“爱去不去。”方则绎愔愔，称了声“是”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水墨涂鸦（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