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水墨涂鸦（一） 一转眼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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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到了现在。
小园林里错落着千姿百态的假山和碧绿松竹，透绿的叶片煞是清新可喜。最中央修筑了一个宽敞的凉亭，横梁上书“至趣”，左右木柱刻了八个字：青林翠竹，四石俱备。
天刚蒙蒙亮，亭中已然坐了三人，一位老者，两个孩童。左边下座的男孩额头高满，眉目皎洁，手握一支狼豪，身量虽幼小，握笔已有萧然风度。
右边的垂髫女童模样与他有两分相似，左手在案几上支腮，提笔发呆，死死瞪着长案上从一头铺到另一头的白色宣纸，可惜用眼神不能把它瞪碎——但用笔可以。不！容华转念一想，戳破了她就不用画了吗？倘若太姥爷穷困潦倒，身上仅剩一文钱，他也会有两张纸；也就是说即使一文不剩，他至少还有一张派给她。
“容华！你在作甚？！”一句大吼震蓦地震响在她耳边，方老爷子暴跳如雷。
容华手一抖，沾了墨的毛笔砸上宣纸，滚出一大片乱七八糟地墨渍。她昂起头，柳叶眼里泛滥着委屈，“太姥爷，我在思索你刚才讲得山水画技。”
方庭道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精神却丝毫不减当年，声音中气十足，“那你说说我讲得是什么？”
“太姥爷说作画随心，然而不能脱离行笔用墨技法…”容华缓缓道，稍一低头向男孩递去紧急求助的视线。方君贤不理睬，只是袖动清风，以狼豪拖过一笔，轻轻一吹，反复沾了些水，在宣纸上屡次修缮这一道墨迹。
方庭道执了戒尺，大喝道：“不准问你表哥！”
容华收回视线，万幸她看过关于绘画的书籍，是以方君贤没落笔几下她便心领神会，马上接了方庭道的话，朗朗说：“用墨之法中，积墨法可积染层次，状物明暗。下笔要参差交错，聚散得宜；最忌第一笔未干就下第二笔，否则混在一起容易失去活气。”
“功课做的到足。”方庭道把戒尺放回案，沉沉道，“我讲到积墨之效，你已知行笔方式。”
太姥爷目光炯炯，容华只好讷讷回道：“是，我昨晚看了书。”
方庭道从椅榻上起身，思虑片刻道：“也罢。你既清楚，我多说理法要论无益。君贤，华华懂的你可懂吗？”
方君贤矜然道：“是。”
方庭道目光扫了扫两个曾孙辈的人，开始整理自己案几上的东西，“两个小家伙，懂了还等什么？照着院子里的假山每人画一副山水，晚上拿给我看。”
方君贤颔首。容华诧然地张开口，“太姥爷，我从没见过大山，洵阳城我都没出过怎么画啊！”
方庭道用羊毛毡卷起画具夹在肘下，手端砚台瞅着她道：“问奇石，问松树，问你自己，唯独不许问君贤。两个月了还需重申？“反问完柱拐杖径自离开园子，留下二人。
太姥爷的坏脾气一丁点都没改，容华对着他的背影嘟起嘴，语如连珠：“靠腿，靠假山，靠自己，唯独不许靠拐杖！”
“你声音太大了。”方君贤抚额道。容华回眸对他一笑，颠颠跑单方君贤的案几边，眸子涟漪回荡，抓住他的手不停摇晃，撒娇道：“贤哥哥，你再帮我画一副吧。”
方君贤长长拖了一声“嗯”，转而摇头道：“不行不行。太爷爷熟晓我的笔法，必定一眼看穿，到时你一样受罚。”
容华晃得更厉害，“好哥哥，我受罚你不心疼吗？太姥爷罚我不吃饭你不是要偷偷给我拿吃的？太姥爷罚我在院里面壁你不是得给我撑伞？”
方君贤徐徐摇头，挥笔如游，袖子几起几落间酣畅淋漓，墨点秋山，笔剪波纹。长长宣纸顷刻显现出连绵不绝的山峰，平阔开朗的江面，几叶渔人扁舟呼喝相答。意态远不如方老爷子的平时拙作，但他毕竟年方九岁，有这番造诣实属不易，足够洵阳城达官显贵拟例子回去督醒孩子。
容华“哇”地一声道：“好……”
“好什么？”方君贤颇为满意自己这幅作品的行笔，再听容华一声好，顷刻乘云欲仙。
容华皱眉道：“好像比太姥爷画的差很多。”
方君贤脑中的白云咣咣掉落，撇嘴回道：“这是自然。好了你快去画吧。”
容华狠狠跺脚，坚持不懈：“哥哥…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方君贤搁笔，淡淡道：“此话当真？”容华赶紧点头。
“那再让我画画你的眼睛。”方君贤望进容华的眼眸，如同欣赏一件稀世珍宝。那双柳叶眼，眼尾生着又长又深的眼线，睫毛直长，不动时便盈盈涟滟，小动如火舐水晶，大动似银汉西流，盛满诗人关于明亮的所有想象。而任何一个画者，面对这般美景，都会产生忍不住为其提笔的冲动。方君贤自觉这双眼睛比花鸟山水好看多了，等他能惟妙惟肖描绘出它们的时候，他的画技就炉火纯青了。
容华眨眨眼睛，道：“好说好说。你先帮我把山水画了。”回头将自己案上的宣纸扯过来，摊在方君贤面前。
方君贤眉稍一挑，“我不能……”容华狠狠地瞪，他站起来，淡笑道，“跟我来，另有别的法子。”
两人延着两边栽植竹子的曲径，朝一座太湖石走过去。方君贤左右瞧了瞧这个奇窟秀孔的太湖石，暗自点头，手中一满砚的墨汁从侧脊稀里哗啦全泼在石头上。霎时奇秀的石头变得如同炭雕成的一般，晶亮的徽墨一道道淌下染出圆滑的轨迹，一副逼真的山水渐渐幻成——方老爷子看了不知得多心疼。
“快把宣纸印上去。”方君贤环视四周提防人至。
容华拉开宣纸，挑选石头上几个流得漂亮的地方，走上前分步层层叠叠印入宣纸。嘴里也半分不闲：“你经常这样做哦？”
方君贤叹气，无奈道：“不，这是我昨晚帮你想的。”容华回望他一眼，表情甚是感激。
左印印、右印印。不一会儿太湖石上的墨干了，容华的山水画完毕收工，白纸里大片黑色起伏，乍一看可称得上黑山白水。着实不错，容华轻抖纸张，比她亲手画的强太多。想她一岁会说话，两岁识千字，三岁听论语，四岁始读书，无一坎坷，融会贯通，万万想不到一遇作画误终身。
方君贤扯她襦裙的窄袖，殷殷嘱咐道：“若太爷爷问你这块黑石头来自何处，你得说不慎绊了一跤，砚台甩出去，洒在上面。”
容华眯了眼，不耐道：“不用你告诉我啦。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水墨涂鸦（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