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重景Ⅰ·容华谋》封小封

16、皇家有女未长成 墨容华也不

　　墨容华也不清楚自己百日宴那天听闻冯昭仪怀了孩子时为什么会哭，准确的说她是不可能记得的，所以当徐嬷嬷告诉她这件事时，她无所谓地将手里的布娃娃摆弄成各种姿态，小小的心眼里想：哭就哭了，一个小孩子哭你还指望她有什么具体原因？饿了胀了哭，热了冷了哭，拉屎拉尿也哭，也许百日宴那天…她正好十分荣幸摊上其中一种状况。

　　但恩怨这种事，仿佛就是冥冥之中注定，在迢迢来路的最初点被一刀刀刻下，此后情仇纠葛，至死不休。

　　犹记第一次在床榻上见到慕胧，她瞅了他老半天，扬起小手在大皇子柔嫩的脸上印了一个掌印，然后冯昭仪尖利的惊叫刺破了汉光殿的高高的宫顶。父皇急忙过来，一手抱起她，另一只手揽住慕胧，笑着安慰冯昭仪道：“别怪华华，孩子什么都不懂。慕儿也未受伤嘛。”

　　兴许冯娘娘没有怪罪她，但说不通慕胧岂能记得。那是一年后，慕胧两岁，冯昭仪带他去拜见皇后娘娘，在秋岁宫人眼如针的内殿，他光明磊落地回给了她一巴掌，她愣住，一下哭得撕心裂肺，父皇从外赶进，抬手阻道：“慕儿，你是弟弟，怎么欺负姐姐？”

　　容华屡屡忆及，甚是懊恼。如果她当初不是看他可爱，她才懒得碰他呢。侥幸她有一个公正明慈的父皇。

　　更侥幸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

　　为了炫耀这个事实，她曾在皇祖母面前掰指头算数，父皇每个月来秋岁宫十五次，有十五次与母后共进午膳，有二十次与她共进晚膳。

　　太后奇怪地问：“何故皇帝与你用膳的次数比你母后多？”容华仰起头，笑嘻嘻回答道：“我下午的时候陪父皇去延宣宫批折子呢，有二十次和父皇在延宣宫吃的，另外十次父皇让我回去陪母后。”此言一出，她窥见皇祖母神色微懑，不由小脸垂着，满载委屈。

　　她和父皇做的不对吗？自她有记忆始，将近日日下午父皇抱她去延宣宫批阅奏折。这个习惯如同她颈上戴的“金溪明月”长生锁一般，不知起于何时，因何而来。下午容华离开清和宫，去问徐嬷嬷这个问题，徐嬷嬷好生犹豫。她闹着要知道，徐嬷嬷妥协地重重叹着气，解释道：“冯昭仪怀孕后，陛下与皇后娘娘一时产生嫌隙。陛下来秋岁宫的时候，娘娘都不跟陛下说话。陛下呀，就带你回延宣宫玩。久而久之成为惯例。”

　　“那皇祖母不喜欢父皇带我去玩吗？”容华继续追问。

　　“哎呦，奴婢的好公主。”徐嬷嬷跺脚道，“太后娘娘是不想让你打扰陛下。”

　　打扰？她有点发懵。她在延宣宫只坐在父皇腿上，静静看桌案上一大堆摇摇欲坠的奏折。很抱歉，她当年用了“摇摇欲坠”这四个字。如果有人告诉你，此乃大公主攫以形容之词，请你千万别相信，因为这完全不是她的本意！那些刚挺飘逸的文字，劲节内敛的辞句，读起来当真大快人心，根据她现在的水平，她一定会用“璧坐玑驰”、“哀梨并剪”，至少也是个“笔力独扛”。

　　容华一直认为，皇祖母生气的直接原因，是忧虑她的胸无点墨给父皇添了麻烦。这个理由似乎解释得通为什么太后的怒意随着时日的流逝而消散。年纪长到四岁多，她恍然大悟想通这一点，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等把这个想法告诉墨青陇时，遭到了他的迎头痛击。青陇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容华，下嘴啃了一口手里的桃子，突然抬头叹息道：“孺子不可教也啊，皇祖母明明是嫌你陪父皇不陪她！”容华怒目而视，提起裙子踢了青陇一脚，愤慨道：“你吃的又不是葱，装什么夫子相！”

　　湛修仪正和方皇后一来一往下棋，闻声抿唇一笑，“公主越发活泼了。”

　　方皇后手执白子，清脆一声按在棋盘上，摇头无奈道：“她哪里是活泼，根本是顽劣。再过几年不知怎样闹腾，本宫与陛下商量了，再过几个月送她回方府好好调养性子。”

　　“方府？！”容华猝然慌乱，小脸惨白，用软绵绵的语调道，“母后……”她只有四岁啊，这样太残忍了。她从小听母后讲幼时的趣事，比外人更懂得方氏管教儿女的严厉规矩，例如一般人知道方老先生会罚劣子顽孙跪在祖宗牌位前悔过，她却知道太姥爷特别喜欢罚四十多岁的姥爷不准吃饭。在如此重如泰山的压力下，姥爷的脾气变得非同寻常地警肃持重。舅父和表哥虽然好一点点，但在两个高辈面前，仍不得不依矩行事。

　　“不必说了。”方皇后瞄了瞄容华，笑道，“你皇祖母也同意了。”

　　容华如投入冰窖，手脚发凉，她的最后一条活路竟然也被生生掐死。皇祖母不是一直反对父皇带她私下她出宫去玩的嘛，怎么方府就能另当别论？左瞥到青陇幸灾乐祸的笑容，她神色一恼，激起了斗志。

　　四个月后，容华的威胁绝食装病均告无果。皇帝和方皇后连连叹气，把她往马车里一塞，由徐嬷嬷陪同，悠悠驶向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