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三味火（三） 前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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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宫里的太监宫女叽叽喳喳，围绕着两个月内发生的三件稀奇事讨论不已。向使深宫如泉，泉水随泉眼而动，如今泉眼就是刚被贬为美人的冯妃，汩汩不休，搅旋一池泉水。
闻之事迹者都忍不住放声大呼奇怪也哉！
六月二十七，冯美人让婢女带了一张小笺前往秋岁宫，正好皇帝与皇后都在。两人打开小笺一读，上面写着几种毒木阴草的名称，甚至一一注明了形态习性。其中有一两株植物，太医竟然都闻所未闻。冯美人附言道：这带毒的草木，万万请勿让公主接近；臣妾小时居住在田野，自认为了解一些草木的毒性，太医身居内宫，所识的滋毒之物大多从古籍医书而来，也许赶不上臣妾在田野间亲身相伴；臣妾念及公主安危，所以为皇后呈上此笺。方皇后一遍遍读过白纸黑字，生出一丝疑惑，而墨甫励轻笑道：“冯美人有心了。”
七月十八日，两个月时间恰恰到了，毕太医回诊，冯美人被解了禁足令。次日，退簪衣素跪在太后的宫前，请罚以往之罪，一字一句诉说她以前骄横跋扈的罪状，又凄凄诉诉禀报了决心改过的心意，引得一大群宫人远远围起来偷窥。日将至正午，太后都未出来瞧她一眼，冯美人双手勉强撑住身体，汗水从苍白的下颌淌下，过了半刻，终是身体虚软，中暑倒在炎炎烈日下，旁边的宫人一惊，在太后的命令下把她送回思苏宫；冯美人下午醒来后，顾不得身体尚未恢复，复至皇后宫外跪倒，皇后思来想去，亲自引她入殿。这个月的廿日，廿一、廿二，清和宫庭院内无一日不有冯美人羸弱伏跪的身影，应了那句古话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四天太后终允许她进殿相见。
七月三十，冯美人与昔日的王才人之婢女散步至东风池。王才人在世时，常常与冯妃彼此恶言相向，明争暗斗，蓝哥儿和那婢女亦然。现金冯婕妤幡然醒悟，后悔当年那些冷言恶语，但王才人早早逝去，她只能向这婢女来寄托对王才人的愧疚。岂知这婢女邪性不改！将冯美人推进东风池，池水不深也绝对不浅，冯美人打小不会水，被救起时已奄奄一息。在床榻上半昏半醒中，只念着陛下二字。墨甫励匆匆赶至，她才脸色渐好，转危为安。那夜墨甫励一直留到夜深，准备宿在冯美人处，冯美人身子虽虚弱，言辞却严正，劝墨甫励早早回秋岁宫：“臣妾福气的来处，是陛下与皇后恩爱和睦。陛下早些回秋岁宫吧，否则臣妾这心里啊，装满了愧疚。”墨甫励轻抚其手，感其大义，说好了下次再来探望她，往秋岁宫移驾而去。
无量道尊怀揣三昧真火，不怎么无量的楼公公也有三味真火差可比拟。几味中药可救命，几味真火能救心。冯美人凭此扭转了看似惨败的局势，人言纷纷又如何，挡不住她的青天大道，所用的药丸她已经备好了，仅差最后一击…待她诞下龙子，这后宫谁敢不低头屈膝！太后、皇后，湛婕妤，她往后再慢慢与她们周旋，看谁能笑到最后！
窗外议论杂纭，窗内人半分不受清扰。冯美人倚在窗边，一卷《楚辞》，半庭红花，恍然梦中佳人。笑意似桃花枝般颤巍巍，似要醉了人三魂六魄去。赏了会儿景，冯美人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到久久没翻动的书上，曼声道：“蓝哥儿，把书收了吧。”
蓝哥儿走过来，边合上书边道：“娘娘不看了？”冯美人靠在床边，阳光洒了一身，懒洋洋道：“看什么看，这么奇怪的字，也敢拿出来教人看。”
蓝哥儿应声笑道：“是，娘娘不爱看奴婢就收了它。倒是今日就是陛下约了要来看望娘娘的日子了，娘娘要不要准备准备？楼公公要娘娘还是别急，这一次放过去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走到这一步，陛下的恩宠啊不愁没有。”
冯美人慵然地起身，在小阁里走了一圈，道：“时机得来不易，一次放过，就会被别人抢走。”轻笑起来，“那夜本宫把陛下让给皇后娘娘，想来她的脸能绿成一片，可惜可惜，本宫无福见到。”掩口嗤笑一声，掩不住的飞扬得意。“蓝哥儿，今夜把本宫杨木盒子里的药丸掺到茶水里，听到了吗？”
“哎！”蓝哥儿点头道，“娘娘说的是，皇后心可毒着呢，您动作一定要快。”
百余丈之外，内殿中的方皇后尚不知背后受人嘲讽，手捏一把绢巾给摇篮里的公主擦嘴，令人把装水的瓷碗端下去。容华的小嘴上一层水润，黑眼睛滴溜溜乱转，不知在看什么，兀自开心。
徐嬷嬷打着扇子给母女二人扇风，瞧着方皇后清清淡淡的样子，一下子急了，“主子！您看看那冯美人成啥样了，她都离妖精不远了，您该早早给她一个教训。陛下鬼迷心窍，您总不能坐视不理呀。”
方皇后轻瞄她一眼，“冯美人一没触犯戒律，二没为蜮为鬼，本宫为何处置她？况且她现在已改过自新，善气迎人，本宫心中甚慰。”
“娘娘！”徐嬷嬷嗔怪道，“你别装糊涂啊，您忘了？前天思苏宫的赵婕妤来宫里请安时怎么说的。冯美人那小蹄子，都贬为美人了还敢如此嚣张，陛下不过就驾幸她一夜，哪轮到她说让就让。”
方皇后眸光略沉，手指握紧了绢巾，转首淡淡看了徐嬷嬷一会儿，勾眉道：“让？”徐嬷嬷霎时闭上嘴，心知自己说错话了，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瞧奴婢这张嘴，尽说些没着没落的话。”
“说得也不全错…”方皇后重新低下头照料容华，柔声喃喃道，“华华，你说是不是？”容华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蓦地一笑，伸出一只白雪铸就的小小手轻轻放在母后脸上，来回不住磨蹭。
方皇后唇畔扬起浅浅的笑，偏头轻轻配合容华手上的动作。徐嬷嬷慨然注视着母女二人，一时无语，只听皇后说：“赵婕妤说，今天是陛下与冯美人约好的日子？”
“是。”徐嬷嬷肯定道。方皇后漫漫道：“让与不让，从何说起呢。后宫毕竟不是本宫一人的后宫。陛下也不是本宫一人的陛下…”
翌日清晨。覃元殿中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几个官员手中的笏板已搁在膝头。时而一望空空如也的飞龙椅，满心生疑；时而同旁边的同僚耳语几句，坐如针毡。
左丞相祝秉之稍稍斜了斜身子，对右丞相道：“马右丞，你看今日是怎么了？”
马虑老眉吊起，心平气和道：“祝左丞，过多猜测孰为无益。陛下该来时，必定会来；不来时，那便是身陷于事。”
祝秉之拈须皱眉道：“事有急发，人可灵活。姜公公却未通传，不知何故。”
马虑闭上眼，缓缓沉吟：“担心无谓。不如借此时清休片刻，或查漏补缺，莫可失臣子之责。”
“说来惭愧，”祝禀之不禁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尴尬道：“我尚未吃过早饭，此时实在饥饿难耐呐。”
“每思君王遂忘其体肤。”马虑微微抬起眼皮，投眼于隔一个座外那身穿深绯衣的官员，道：“你我还应当学习方国丈尽瘁国事的高境。”
一直端坐不语的中书侍郎方成相闻声，低低回道：“朝堂在上，我也如马左丞一样，乃一介人臣；聆听先贤教诲，方知感怀圣恩。若论起学习，实该学习先贤臣道。”
“肃静！”覃元殿管事太监邓公公捏高嗓子叫道，殿内霎时安静下来。邓公公松了松气，面如擦粉，满脖子滚汗，暗道陛下怎么还不来，这可是登基五年从未有过的怪事！
大约半柱香的时辰后，邓公公的衣服被小太监一拉，他转身时正见姜傍独自在侧面堂下，忙从侧阶下去询问原因。百官遥望两人，远见两人嗫嗫耳语一番，邓公公明显惊异地挺直身子，而后重新登回飞龙椅边，高声宣布道：“传陛下口谕，今日不朝——”
不朝。不朝？不朝！殿内一时如同滚滚水沸，杂言欹音不大不小，內里却深藏疾涌。百官纷纷揽衣而起，直起腰板后行规缄口，手持笏板，挨个躬身退出覃元殿。殿外高台上，方成相浓眉轻皱，不知不觉止住步伐，望了望覃元殿后方的一片青天，万里无云，心头笼上微微的不安。
墨甫励几乎在曲折的宫廊飞奔起来，从宫廊下台阶出来向左转，踏上一条鹅卵石铺就的曲径。曲径边栽种着迎风细柳，万条绿绦随风飘舞，牵住皇帝的衣角，祈求他回头一顾的垂怜。墨甫励疯狂地扯走柳枝，双眼里山峦崩摧，石块砰然落下，大地被撞裂一道长长的裂缝，疼痛入骨。他眼睛下面微微胀红，面容蜡黄，仿佛犯了痴颠的病人，逮住一个宫人劈头就问皇后娘娘现在何处？！所有宫人均惊恐不已，话梗在喉头全然忘记怎么说，墨甫励死死盯了一会儿，把手中之人向外一抛，又抓住下一个。
“皇后娘娘…在、在御花园午、午荷亭。”小太监满口结巴。墨甫励甩手丢下他，一路赶到御花园。他少时习武，脚力甚好，连通亭子和东风池岸的九曲桥没走两步，午荷亭便矗立在面前。
午荷亭四周垂着白色轻绡，如云似雾。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方适滢坐在亭中，小桌上放了一杯凉茶。闻声轻轻回过头，看到墨甫励站在亭外，与她仅隔一帘。方皇后落落起身，黯淡的柔和从她眼底透出来，目光一点一点抚过面前男人的脸，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眶里，与他四目相对，坦坦荡荡窥见他的手足无措。
方皇后轻轻笑了，像一朵白昙花，稍稍低头，一串晶亮的水珠从睫毛下滚落，散在颊上，反射着微光。
墨甫励心头猝紧，拉起绡帘冲进亭子，张开双臂用力抱住方皇后，把两个人的脸狠狠贴在一起，汹涌的泪水渗入严和无缝的两片面颊。也只有泪水能渗入这样的紧密。
“我…”墨甫励哽声道，“我在这儿，适滢。不怕。我今早昏睡不醒，全是因为她的药，你不要害怕…”
“甫励。”方适滢咽不成声。“我一直在。”墨甫励轻轻抚摸爱妻的发丝。
一个多月后，大公主的百日宴上，冯美人跪在帝后座下，喜报有孕之息。众目睽睽，一时鸦雀无声，容华公主放声大哭，轰轰然响彻云霄。
百日宴后，方皇后携女省亲，住于方府两个月方才回宫。冯美人的居所被踏破门庭。不知不觉到了十一月，传来湛婕妤有孕的消息。
光阴如逝，不舍昼夜。第二年四月，皇帝亲自下谕旨，令冯美人迁居小凉山别宫休养。
五月十八，容华满周岁，帝于皇城内设宴群臣，大赦天下。
六月初至，别宫之中，冯美人诞下一子，喜讯传至宫中，着即被册封昭仪，列九嫔之首。大皇子取名慕胧。流火之时，冯昭仪与大皇子回宫，赐居思苏宫汉光殿，因妃位从缺，冯昭仪代理思苏宫内事。
八月中秋前后，金黄繁硕时节，湛婕妤诞二皇子，禀奏皇帝请名二皇子作青陇，意谓离离高山。人子之名须呈报庙堂，上告先祖，岂有妇人作子之名乎？皇帝微怒，湛婕妤固坚持，连叩三首，额上渗了鲜血。这般情状，皇帝不忍目睹，最终妥协，两日后册封湛婕妤为修仪。代理上云宫内事。
两年后，帝得三皇子。宏业九年，四皇子出生。
宫闱内全部的精力尽付于新一代的婴孩身上，冰履危危的宫战火苗逐渐微弱。时而登上阙楼，俯瞰宫墙之内，错落着白墙丹柱的殿堂，红花绿树掩映间笑语清脆，响过六宫廊檐斗拱。东、西莽莽平野、峨峨诸山之外，西川国金焱国清宴相安，暂无掀旗举兵之势；三国使臣来往频繁，觞箸尽欢；百姓休养生息，风调雨顺年年收割充箩。正是时机无往不有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三味火（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