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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味火(二) 楼贵他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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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贵他如何想不到,他精心设下的此局居然被皇后用一番温言软语抚平。冷眼偏睨那激动情切、美目微光的婕妤和端庄大度、纯慈和善的皇后,他眼中渐渐阴郁。可笑乎,黔中之驴也,居然希望道歉可以挽回失去的人心;更可笑的是,那人心居然轻易被愚弄,这样一来,何时何日能化为跳踉猛虎。
湛婕妤没察觉到楼贵阴测测的视线,轻轻在案几上搁上一盏茶水,茶盏薄胎精釉,白净无瑕,十分可喜;茶汤杏黄,闻之清香入肺腑之间。
赏过茶,方皇后双手拈了茶盏,伸出鼻尖轻轻一吸,赞道:“湛妹妹茶艺绝伦。好在今天本宫把这君山银针送给了你,否则它白白来世上走了一遭。”
湛婕妤颊边一直蕴着淡淡笑意,“皇后娘娘过奖了,臣妾只是未入宫前痴迷于茶道,随便学学并未从师,登不得大雅之堂。”
方皇后道:“本宫少年时在家里,也研究过一段日子,当时闲来无事,煮茶时洒了一把花椒进去,”凤眼一弯,“本宫祖父喝了后,气得罚本宫看了一本入不得眼的野书。从那之后,本宫就再也不敢玩茶了。”
湛婕妤正端了茶盏喝茶,闻言差点呛住,憋得俏脸微红,道:“方老先生惩罚人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祖父性子怪僻,罚起人来,府外之人绝对难以想象。”方皇后放下茶盏,淡淡笑道,“所以方家人都沾染了些那样的习气,本宫平时也注意着,但一心系在女儿时身上便忘了。昨日委屈湛妹妹的地方,妹妹多多担待。”
湛婕妤连忙倾身,“皇后娘娘再三致歉,臣妾受不起啊。女儿是母亲心头肉,臣妾当然明白。娘娘慈母之情,令人动容。”她一直认为皇后不是善恶不分的人,即使她的信念因楼贵动摇,如今也被皇后重新拉回来了。
方皇后故作无奈地撇了撇眉,道:“可不是么。本宫离开她的时间一长就不行,现在恐怕已经开始哭闹了。”
“啊…”湛婕妤张了张口,她没生过孩子,不知竟然如此麻烦,“皇后娘娘现在回去?”
皇后点头,跟湛婕妤又告别了一阵子,湛婕妤送她出上云宫。
可事情难免走极端,有道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句话放在冯婕妤这儿,就得改成片片落叶哀残身,几宫笑来几宫恨。有人就问了,冯婕妤她到底恨什么呢?以至于把窗台上的滴水观音片叶不留地剪光。蓝哥儿此时心里就这样想,心悸地站在花盆边,揣摩着自家娘娘的想法。
先是两个月禁足,冯婕妤忍气吞声,至今未出过上云宫,郁闷欲死;再是救命灵光楼贵的出现,却终如石沉大海,皇后昨日回宫后,楼贵那边再无任何消息,下一步该怎么走全无着落;最后楼贵对湛婕妤的态度如此不清不楚…蓝哥儿手上绞紧了衣带,嘴上虽说投靠娘娘,照她看啊,保不准是敌是友呢。
冯婕妤倚在庭院里的美人榻上,娇躯完成妩媚地弧度,闭着眼睛似在休憩,只有离近看才能发现她眼角外延出一种极致的矛盾,七分镇定,三分紧张。她在等,在等夜晚来临,夜里就是她与楼贵一决敌友的时分。若他不来,解盟;若他来——七分可能他是来的——那他们的合作理所当然更深一步…
而当冯婕妤半睁开眼,瞧见皇后从西殿走出,湛婕妤在后殷勤相送时,她桃花一般的眼睛燃起了明光。现在,楼贵来得可能有九分了。这一局楼贵没下狠手,给他自己设了条后路,她也不会傻到把心肝都交付给他。
她当然得留一手,滴水观音,她昨日凌晨时分,才派已买通的芳歇殿的小宫女出宫,去殷王府讨了一盆滴水观音回来。皇后来到栖芩殿后,滴水观音才被宫女悄悄送来摆放在窗台上,湛婕妤怎可能清晨触碰到那植物呢?若她不慎栽入池泥,上云宫所有人和宫门侍卫皆可作证;只不过现在,事情未闹大,暂时无需传召他们证实。况且,让公主起疹的东西,根本不是滴水观音的汁液,那是毒药,只不过计量算得刚刚好而已…添到植物萃液中,连太医都分辨不出来。
黄昏日落,明艳的火烧云顷刻间变成夜。冯婕妤收了美人榻,回殿用过晚膳,果然等到了楼贵。然而,乘夜而来的不仅仅是楼贵,还有皇帝的一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冯氏梓嫣,兹养观音莲,长养不周,孳木毒阴,损人灵气,妨害内外天福,倩以伤公主。贬为美人,迁居思苏宫思过,唯以为戒。”
姜公公吊着嗓子宣完,合起明黄色的圣旨,伸手一递,阴阳怪气地道,“冯美人,接旨吧。”
冯妃身形震悚,脸色瞬间变得青灰,望着圣旨沉默了片刻,接过它重新打开复看一遍,她唇上的胭脂渗出丝丝缕缕惨白,脑中一片眩晕,好半天才缓解过来。
姜公公细声道:“冯美人,陛下说了,今夜您可以在栖芩殿借宿一宿,明个儿一早就快收拾收拾搬到思苏宫去吧。”
冯妃猛地抬头,慑人的眼光把姜公公吓了一跳,但随即黯然下来,“劳烦公公跑一趟,请回吧,本宫不送了,公公慢走。”满屋烛光里,她的身影显得无比寥落,目光深处的痛苦恰如其分地可见。
姜公公面无什情,说了句“娘娘保重玉体”,率小太监回去。帘幕掀动,楼贵从内殿缓缓步出,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走至冯婕妤身边,道:“奴才猜,这道旨必不是陛下自己的想法,而是太后娘娘规劝而来。”
冯妃起身,拍了拍裙上尘埃,咝咝吸着冷气道:“本宫一早便猜到了。”神情阴戾,“太后欺我太甚!”
楼贵低声道:“娘娘无需如此气愤,这可是您绝佳的一个机会啊。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身入险渊,天机乃现。”
“怎么讲?”冯妃把圣旨交给蓝哥儿,走了两步坐入短榻。楼贵总是能带在绝境中带给她一线明光。
楼贵凑近她,边比划边冷静分析道:“娘娘,方才奴才说,陛下挚爱温润美人,您却性烈如火,所以滴水观音这件事,旨在让陛下发现您的改变。您没见您舍身救湛婕妤时,陛下脸色那般惊异?陛下虽不言,心中却欢喜。
“湛婕妤是否蓄意染滴水观音尚无明证,陛下难判其有罪,皇后娘娘偏爱违背陛下心意,陛下必感觉极为难堪;您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正好给了陛下一个台阶下,又表明自己的善意,陛下岂会不对您另眼相看。但这不能完全扭转陛下和他人长久对您形成的看法,故奴才说,贬位对您来说,是一个机会。”
冯妃凝眸想了一会儿,抬首慢慢道:“本宫能借此进一步取得陛下信任?”
楼贵目露精利,笑道:“娘娘若身处下位仍能无怨无悔,以善报恶,顺从太后的旨意,陛下心中对您的亏欠就愈甚。亏欠益深,这局势对您便愈精妙,愈有利。娘娘向来聪敏,一定明白奴才的意思。”
冯妃侧身映着荧荧烛火,裙衫半明半暗,焰影在她脸上摇晃不止,犹如此刻她那无章可循的心跳。
半晌才说:“本宫明白。不过整个宫廷之中,使人人见得本宫的善心实在太难。”
“无需人人都知道您温柔敦厚,娘娘只需让三人见到。陛下…太后和皇后。”楼贵语气轻魅。“您得先稳住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才能与陛下得承鱼水。”
“公公这是推本宫去走刀刃吗?”冯妃挑眉道,“太后那般老谋深算,她会相信本宫?”
楼贵道:“奴才的意思是,您得先稳住太后娘娘,确保她短日内摸不透您的意图,不会对您发难。至于太后信与不信,另当别论了。”窥见冯妃紧紧皱起的眉头,他附言道,“娘娘如果暂时未想到法子,奴才建议您,烧上三味‘火’!”
冯妃定定锁视楼贵,奇道:“哪三味火?”蓝哥儿在她身后差点栽了一个跟头,楼公公要放火烧宫?
楼贵翘起一根手指,在半空重重点了点,抑声道:“第一味火,烧皇后娘娘;第二味火,烧太后娘娘;第三味火,烧陛下。在烧前两味时,如果易于时机掌控,还可顺便烧陛下一把。”
“怎么个烧法?”冯妃听得咯咯一笑,弯下脖颈询问道。
楼贵严肃道:“娘娘可要明白,这三把火烧起来千万别心急……”冯妃敛了笑,微微叹了叹,眼睫低垂,似凤尾蝶一般幽媚,“本宫知道,本宫母亲还在时,常嘱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娘娘节哀,”楼贵郑重一拜,续道,“娘娘且听奴才说,第一味火须得您两日后派人去秋岁宫……”
清和宫前,月色撩人。太后送皇帝缓缓出来,温存的目光投在墨甫励脸上,道:“晚上看不清路,回去小心着。”话里是无需言传的慈爱。
墨甫励忍了胸中千言万语,只平平道:“一路有人打灯,再不济还有昭昭明月,母后不必担心这么多。”
太后接过点好的宫灯递到太监手中,嘱咐了句小心,语气未改道:“即使皇帝长到三十岁、四十岁,在哀家眼里都是孩子。哀家总唯恐你出半点纰漏,普通百姓犯了错不过牵连一二人,尚可补救;你这九五之尊倘若犯了错,便牵连整个重景。”
“是。”墨甫励脸上淡淡的,照惯例答道。
太后心知他这股怨气的来处,叹了口气,安慰道:“甫励,后宫少了一个冯婕妤,还有李婕妤,王婕妤,赵婕妤…不过母后也知你心系之人唯皇后而已,皇后既然在,何必留恋小小一个冯氏。”
“母后,”墨甫励神色一变,双目如星,紧紧注视着太后,肃穆道,“朕不是留恋她——”
太后也严厉起来,道:“那你就该早下圣旨,省的哀家为你操心。”
墨甫励胸中有股浩荡之气直欲喷出,但毕竟多年养成对太后服从的习惯,所以只微微拔高了声势道:“母后你一直清楚,朕要的后宫是上下和睦,是井然有序,是赏有可依罚有所据。您…”,停顿的瞬间,他骤然看到太后森冷下来的容颜,下意识换了呼之欲出的话,“您怎么就不能理解朕呢?”
太后微愠,看墨甫励的眼神似看一个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却固执不肯认错的孩童,“哀家清楚,你却不清楚!哀家告诉你,后宫风波诡谲,从来不可能停息。多少大风大浪,哀家全凭步步为营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如果没有这些手段,哀家一早便死在冷宫,你更不可能成为重景之主。”句句有声,字字锥心。
“生于争斗中,成于争斗,又妄图平息争斗,根本是痴人说梦!”旁边提灯的小太监屏气吞声,不敢稍有动作。溜下眼珠,偷偷瞥一眼皇帝的脸色……靠…他不想这样两腿抽抽。
后面的聆端心似明镜,忙上前一步,低沉道“太后娘娘,时辰不早了。”
太后经这一提醒,才发觉自己过于激动了,面对墨甫励乌云如晦的神色,她稍稍收敛了怒容,仍旧镇定,“皇帝回去吧,哀家将寝了。”
墨甫励剑眉若锁,喉结上下滑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涩声道:“是,请母后早些安寝。”语罢,大步离开清和宫,袍衫如虎生风。
小太监立刻飞快跟上去,一盏灯提得东摇西撞,七上八下,打在皇帝身前照亮。气喘如牛地问:“陛下,是回延宣宫还是…?”
墨甫励怔了怔,没错,他是的的确确怔了怔。脑海中把后宫六所都过了一遍,一时间竟发现无处可去,过了稍久,他长长一叹:“绕宫里走走吧,走哪就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