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重景Ⅰ·容华谋》封小封

13、三味火（一） “她果真这

　　“她果真这么说？”饶是饱经人事，太后也不由惊诧，停下了脚步。方皇后相伴在她身侧，“是。”

　　太后眼珠撩动，静默了稍久，重新沿九曲石桥慢慢往岸边走。夏时已盛，御花园的东风池开满荷花，支支亭亭净植，东风阵阵拂过，碧叶接连翻开，意境全出。

　　方皇后满眼尽是摇曳的荷花，可那别样的妍红换不去眼底的忧虑。只听太后清淡道：“皇后，你怎么看？”方皇后叹道：“臣妾认为，此事必有蹊跷。冯婕妤不是会替别人说情的人。”

　　太后道：“世上怎会如此巧合？为何偏偏她养了滴水观音，偏偏让湛婕妤碰上，偏偏手没洗干净，偏偏就摸了华华？”顿了顿，转头道，“皇帝如何处置她们二人？”

　　“陛下他…”方皇后别开脸，说，“陛下说暂时先放一放，过几天再处置。”

　　太后隐有忧色，摇头道：“皇帝这孩子，性格善良平实，平时解决朝堂政务时手段就狠不下心，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难免生出怜惜。真是难为你了，适滢。”

　　对其他嫔妃，太后此话难免另有所指；但方皇后，她打从心底里爱护，“难为”两字不参一丝虚情假意。

　　方皇后轻轻一笑，容色亮了稍许，“孟子说，‘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陛下宽厚仁德，谅解朝臣嫔妃的无心小过，百官拜服，后宫安宁，是德治之道；臣妾一心想杀一儆百，心中仅存私利，怀的是小人之心。说到底，是臣妾让陛下为难了。”昨夜满心都是闷气，没考虑那么多，现在跟太后解释时说出的这番话，细细一想，她不得不承认，还真是这么回事。

　　“瞧瞧，不愧是方氏女儿，四书五经、九家韬略，张口就来。”太后不禁笑道，“你呀，就算是小人之心，也怀的坦坦荡荡。哎，嫁到墨家，是墨氏皇族的福气。

　　方皇后低眉温柔，“臣妾不敢当。”

　　“不过，适滢你有句话说得不对”太后收了笑意，目光锐利，“德治的精髓，皇帝尚未完全领悟。哀家不夸他也不贬他：他就是个谦谦君子。可一个心怀天下的君子，还做不好皇帝。”

　　两人下了九曲桥走到岸上，青草软绵，散发出暖和的清香味。方皇后搀住太后，诚心道：“臣妾虽下愚，但一定竭力辅佐陛下。”

　　太后道：“你只要掌管好六宫就好。这次你没错，冯婕妤的事，哀家下午跟皇帝说说。但湛婕妤，哀家看她像被人利用了，你好自思忖…日后兴许还用得到她。”

　　方皇后乖巧地颔首，与太后相携行去。

　　与此同时。湛婕妤在栖芩西殿中，面对面前的桐木鸣筝，提不起丝毫动弦的兴味。素净的十指拂过一根一根丝弦，拨出的音调颤地她心乱如麻。“壁间…”她唤道。

　　一旁的侍女壁间上前，轻道：“娘娘？”青薇的视线扣住她，不离半步。

　　“壁间，本宫前天去秋岁宫时，西殿里有谁、去了哪里？”湛婕妤撤回拨弦的手，望着壁间，眉心轻锁。

　　壁间仔细想了想道：“那时，奴婢和其他人在内殿打扫，中途出来过一次。好像——！”她突然缄口不言，两眼瞪得极大，惊惧不已。

　　湛婕妤见她这般模样，拉住壁间的手道：“你别急，慢慢说。”

　　壁间抚了两下心口，稍稍收住了激动，“奴婢…奴婢看到，楼公公去了东殿。”湛婕妤一凛，壁间又道，“奴婢当时以为娘娘要传什么话给冯婕妤，就没仔细看。难道，难道是…”昨日皇后亲临上云宫之事历历在目，贬妃、滴水观音、求情…难道是楼公公他…

　　青薇的脸涨红，愤愤道：“娘娘，原来居然是这个老东西！”

　　忽然，屏风外传来一阵“咳咳”声，像是有人故意做作，又像此人不胜高龄，身染咳疾。“进来吧…”——楼贵闻言躬身步入，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湛婕妤手指狠狠抓住襦裙，杏核眼储满了淡淡水色，一字一句道：“公公，壁间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你最好解释给本宫听！”楼贵？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入宫两年，是楼贵时时提点她，倾心辅助她，一次次帮她躲过冯婕妤的明枪暗箭，他是她的导师，是她的恩人。她不愿与皇后争宠，是楼贵教她与皇后交好，去上云宫送礼给公主…

　　等等！湛婕妤手指猛地一收，她记得，楼贵当时…当时说：“后宫内，想要投靠皇后与皇后交好的妃嫔数不胜数，不过，她们一心放在皇后身上，却不知皇后公平正直，根本难以拉拢。娘娘不妨用心于公主身上。女儿是母亲心头肉，若您与公主亲近，皇后自会与您交好，倒是娘娘不愁冯婕妤得势后对您窃施毒手……”词词句句回荡在冯婕妤脑海里，震得她几乎坐也不稳。

　　楼贵神色淡淡，道：“回娘娘，滴水观音一事，是奴才暗中所为。”

　　湛婕妤如遭霹雳，愣愣地坐在凳子上，不知该说什么，唇瓣微颤，两条清泪无知无觉地淌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本宫，与你何辜…”青薇与壁间忙扶住她，狠狠盯着楼贵，四只眼长出钉子。

　　楼贵瞄了她一眼，当即跪下，高声道：“奴才，奴才是为娘娘您着想啊！”一句话带着沉痛冲出他的口。

　　“为…为本宫？”湛婕妤拼凑着思维，没理解楼贵的意思。

　　楼贵道：“娘娘可记得，您曾与奴才说过，您不忍破坏陛下和皇后深情，让他们之间生出芥蒂？”

　　湛婕妤讷讷道：“记得…”她颊上泪痕未干，却再没复添一痕。楼贵让她一时反应不及。

　　楼贵老眉一歪，“奴才实在不能认同娘娘的做法。所以摆了这出戏给娘娘看，在您洗手的水里和手帕上染了滴水观音的汁液。”等了一会儿，看湛婕妤似乎冷静了下来，他继续道，“娘娘，奴才只想告诉您，您为皇后付出，为皇后着想，但皇后丝毫不知，即使她知道了也丝毫不会理解。

　　“前天难道娘娘不见？皇后气势汹汹来质问您为何害她的女儿，您素来不营谋争宠，不张扬跋扈，与皇后相安无事，她却因这件事就要贬您为美人。孤词不取，孤证不立，单单凭您手上带毒岂能判定您便是幕后主使，岂能连查都未查就责怪于您？

　　“此事纵然奴才一手策划，但从小见大，皇后娘娘心中唯在乎公主与陛下，您的执念，您的仁善，她一分一厘都不会放在心中，并存有感激之情。娘娘何苦困住自己，凭您的才情相貌，来日富贵荣华不可限量啊！”

　　青薇与壁间怔忪。此话如同一颗巨石，也砸入湛婕妤的心潭激起千层波澜，她幽幽道：“本宫做这些，并非想让她感激吶…”

　　楼贵大大叹了口气道：“您怎么还不懂，六宫之内，尔虞我诈，熙熙皆为利益来往。您的善心不合时宜，似蛛丝鼠迹，反而被厌弃憎恶。奴才用心良苦设下此局，望娘娘能珍爱玉体。入宫随俗吧。”

　　湛婕妤一颤，入宫、随俗？指尖轻轻划拉，感觉到身上的丝绸从来没有这般冰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