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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滴水观音(二) 上云宫草木 ...

  •   上云宫草木错落,夏有夹竹桃、木槿、石榴…累累层层,燃起一宫霞锦。

      皇后悠悠漫步其中,眼神温润庄正,视线抚过一花一草,一树一鸟,渐渐转为凌厉。云缎翘头履停驻在栖芩殿两所前,海蓝色的披帛垂垂坠在方适滢臂上,神情如同看不出流淌的静水,气度自现。

      奴才提着嗓子通传:“皇后娘娘驾到。”西殿门吱呀开启,青衣丽人缓缓走出,安静作礼道:“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冯婕妤随之而来,媚眼一挑,腰肢摇摆,走过湛婕妤,眼风漫处微微带笑。挽了皇后的手臂,声如银铃,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方皇后眸子垂下,瞧见冯婕妤纤长的指甲,不动声色抽出手臂,道:“二位妹妹平身。本宫今日是为湛婕妤所来。”冯婕妤桀然一笑,“那臣妾陪皇后姐姐一起过去西殿吧。”

      三人相携进了西殿,皇后缓步到主位边,披帛随身一旋,稳稳落座。一盏香茗立即摆上,茶色青碧,几条黄绿色的叶片漂浮汤上。

      方皇后的手慢晃茶杯,目不转瞬地望着湛婕妤,凤眼牵出丝丝揣踱。湛婕妤坐在左位,尖俏的下巴微低,温软道:“臣妾这里只有碧罗春,若不合皇后娘娘的口,臣妾去换清水。”

      冯婕妤觑了一眼茶汤,甩了甩手帕笑道:“冯姐姐眼拙,一向好歹不分,稀罕物都能被姐姐看成是烂泥。哎,连妹妹这里的茶,我都看着像陈茶。这该如何是好。”

      湛婕妤执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只听皇后淡淡道:“碧罗深陈处,春意愈袭人。茶是陈茶,煮茶的手艺却极佳,难得回味清甜。”

      湛婕妤嫣然,“娘娘谬赞了。”

      方皇后抬眼道:“不过本宫不是来跟你讨论茶道的。你昨日去了康安阁?”

      “是,”声音依旧温软。

      皇后目底迸了一道紫电,拧了双眉,“你离开康安阁后,公主的手指额头都起了红疹!太医诊断说因为碰到刺激的东西。本宫让他列出详单,这单册上的花木,上云宫中一株都没有。偏偏只有你去了康安阁,只有你摸了公主的手和额头!——”一句句言辞犀利,字字逼人。

      湛婕妤的脸刹那变得雪白,这怎么可能!她连裙带都忘了拂开,忙离开椅榻跪倒在地,语调轻颤:“皇后娘娘明察!臣妾绝对没小人之心!”

      冯婕妤诧异,睁大眼睛道:“湛妹妹怎么会害公主!?”

      “本宫也不信,本宫的女儿不过是个公主,谁会无缘无故去害她呢?但湛婕妤昨日一早没到过御花园,栖芩殿也未见花木草果内里□□。本宫想问问你,手指上那刺烈之物从何而来?”方皇后长身立起,清丽的容颜之上张开威严,宛如九光云女的袖绸拂过湛婕妤的双颊。

      座下的青衣女子郑重地叩首,在身体投下的阴影里合上眼,睫毛颤栗。

      墨甫励急速在殿宇中穿梭,楼贵于后随从,满头大汗,一步一颠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但皇上的步伐皇上的意志,谁敢让他慢一点改一点?——想生不如死就直说,何必要尝这个新鲜,是故楼贵只能拉起衣角减少阻力。

      “栖芩殿可叫了太医?”墨甫励语气夹杂着躁气,“皇后晕倒了?”

      楼贵抹了一把汗,“皇后娘娘脸色不佳,步伐虚浮无定,奴才觉得不对劲。娘娘又不肯离去,一下不知该怎么办,才来请陛下。”闻言,墨甫励越加急躁,不欲与他多说,走得愈来愈快。

      行至上云宫时,芳歇殿、宝玢殿等宫的人纷纷出动,抻长了脖子往栖芩殿方向张望,人挤人人挨人,还有人攀到太监背上给一干群众剖析、讲解,堪称精彩绝伦。墨甫励顾不上去管,目光中只有渐行渐近的栖芩殿。

      “臣妾昨日辰时二刻开始在殿中看书;看完书后调琴一直到午时;午时用过膳在盆中洗手,拿手绢擦拭干净后,用这只匣子装了礼物去秋岁宫。期间没在碰过任何东西。娘娘,这些物什臣妾都在这里,请您验看。”湛婕妤的瓜子脸上略显酸屈。

      一本《古诗十九首》,一架桐木鸣筝,一个木盆,一方淡黄色素纹手帕,一只无雕木匣。青薇一件一件抱出,轻轻放在案几上。五种物品躺在彼此身边,没有相似,没有语言,没有交流。唯一的关联是它们都被主人的手触碰过,此刻等待着那尊贵的皇后判决。

      ——墨甫励进到西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方皇后心中一动,发上金步摇随头的转动轻晃,正对墨甫励疑问的双眸。所有人行礼后,墨甫励来到皇后身侧,终于舒了一口气,“朕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方皇后情不自禁地柔和了神情,语气还是自持着,“陛下,臣妾到栖芩殿是给女儿讨个说法。”

      “华华?”墨甫励担心得追问道,“她怎么了?”

      想起容华身上又红又肿的疹子,方皇后犹觉心疼和后怕。盈盈注视着夫君,道:“昨天晚上臣妾回宫,发现孩子的手和头上起了很多红疹,一问才知道湛婕妤中午去了康安阁,碰过孩子的身上。这让臣妾怎能安心呢!”

      “回宫”?冯婕妤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几乎忍不住出言,从延宣宫回秋岁宫吗?然而,还不到她说话的时候。

      墨甫励望向湛婕妤,紧绷着脸,道:“皇后所言非虚?”

      湛婕妤语气透着凄清,“臣妾的确去了康安阁,这里是臣妾昨日去前,触碰过的所有物品,陛下和皇后娘娘可请太医来验看。如果验出这些东西上有草木之毒,臣妾…”喑哑了一下,“…无话可说。

      “但谁知道,这毒如何涂在臣妾手上?…也许臣妾是故意的;也许臣妾是不小心的;也许是他人暗使奸计,欲要陷害臣妾,那就怪臣妾命不好…”她感到胸臆间极为辛涩,眼眶微微沁出水光。青薇咬住嘴唇,想为主子辩解几句,被湛婕妤从旁拉住。

      皇帝和皇后彼此相顾,无言相谙。的确,现有的证据加起来,不能确凿说明湛婕妤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可五里宫闱,三百粉黛,查起来真真太难。

      不过既然身已入栖芩殿,方皇后必须要一个结果。她此行的目的,不为查惩凶手,唯为震摄后宫妃嫔,若她们连她的华华都容不得,她也绝容不下她们!方皇后投在湛婕妤身上的眸光明灭不定,衔了一丝遗憾,抉择中面对墨甫励跪下,举手加额,行的竟是稽首大礼。“陛下,事到如今难以彻查,但左右此事因湛婕妤而起,她并无证据证明清白。是以臣妾奏请陛下贬湛婕妤为美人,迁居思苏宫禁足一月,以儆效尤。”

      墨甫励兀自不决,听到皇后的奏请,神色间又添新愁。倘若湛婕妤只被人利用,将其降为才人不是冤苦这女子吗。他于心不忍。另一边皇后肃容拜在他面前,用心并无过错,他亦于心不忍驳回请求。

      正当他两难,冯婕妤一声“哎呀!”惊动了三人,墨甫励看去时,冯婕妤面颜如灰,移近一步伏跪下来,道:“臣妾、臣妾罪该万死!”

      “……难道是你?!”方皇后撑大双眼牢牢盯住她。

      冯婕妤十分慌张,“臣妾养了一盆滴水观音。昨日早上湛妹妹散步时经过臣妾窗下,大抵是滴水观音的汁液不慎沾在妹妹衣服上或者手上,妹妹不细心,又没洗干净…”湛婕妤不由瞟了瞟她。

      墨甫励问皇后道:“滴水观音有毒?”方皇后锁视着冯婕妤,眼色晦沉,一时没听到他问话,直到他再问了一遍,皇后方收了游思,说:“是。滴水观音汁液含毒,不宜触碰。”墨甫励沉吟了片刻,“湛婕妤,你当真碰了滴水观音?”若湛婕妤回答肯定,他便打算不再追究,湛婕妤没有理由害华华,这恐怕确实不小心罢了。

      湛婕妤目光一跳,瞬间不知道承不承冯婕妤这个情。若她受了,应该只是罚奉思过,而且陛下宽厚,或许连这些都不用担待;但冯婕妤一直以她为敌,此次为她说情,不得不考虑她居心何在?若她不受…照现在的情式,皇后不松口,一纸诏令贬下她必迁去思苏宫,纵使她视金银富贵如足下尘泥,但不能置生死于外物,美人什么地位?恁时冯婕妤凭一根手指就够捏死她。她视线轮换在方适滢和墨甫励之间,蓦地惘然。“是。诚如冯姐姐所言…臣妾并不知滴水观音有毒,求陛下网开一面。”冯婕妤喜上眉稍。

      墨甫励点头道:“皇后,冯婕妤与湛婕妤应是无心之失。依朕看,就不必处置她们了。”

      方皇后微微梗言,半晌后道:“冯婕妤湛婕妤虽无心以过,但兹事体大,臣妾请奏减扣二位婕妤两个月的俸禄。督促她们时时谨心慎己。”墨甫励略略一怔。方皇后深深望着夫君,眼神如刺不穿斫不透的金丝绡。墨甫励亦望着娑猿谜啡悦嫔槐涞牧成希丝塘髀冻鲆恢帜岩匝源穆渎洹

      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争吵以往并不是没有,这次的原因却有些荒谬。皇后爱女心切,难道他墨甫励不是?然,无心之失不可避免,若因此贬妃罚奉,未免兴师动众。

      方皇后见他久久不语,嘴角轻轻一抿,再道:“臣妾请奏减扣二位婕妤两个月的俸禄。督促她们时时谨心慎己。”声音比之前低了一阶,语调轻柔,语意不减坚定。

      墨甫励负手,面向冯湛二妃,面色绷如弓弦。湛婕妤心底轻喟,素颜犹似雨后白梨。

      千钧一发之际,冯婕妤“咚“地磕了一个头,道:“湛妹妹不懂草木的学问,实在不该怪罪。滴水观音是臣妾养的,臣妾应担此罪,臣妾愿减扣半年俸禄,望不要责罚湛妹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滴水观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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