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重景Ⅰ·容华谋》封小封

10、投靠（二） 栖芩殿中，

　　栖芩殿中，毕太医坐在凳子上为冯婕妤诊脉，左手在冯婕妤腕上轻重不一地按了几处，良久道：“入侵娘娘体内的阴气拔除得差不多了，身上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娘娘放心便可。”

　　冯婕妤手执罗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听毕太医这么说，淡淡道：“那本宫是否能出上云宫了？”

　　毕太医缓缓摇头：“还不可，需等娘娘完全康泰之后。您切莫心急，心急于病不利。”

　　冯婕妤红唇一勾，大热天教人寒气凛凛，她噙了丝冷笑道：“本宫不心急，只怕两个月一到，本宫病好了有人该心急了。”

　　毕太医一言不发，这些日子听这种话听多了，他刚开始还忍着应付几句，到后来连应付也懒得应付，只想着这两个月能快些结束，否则他老人家的耳朵真被割得血肉淋漓了。左右捣鼓一下药箱，毕严抽出一个小瓷瓶轻放在桌上，“此药娘娘还得服用。待五日过后，臣再来为娘娘请脉，臣告辞。”

　　冯婕妤招了招手，贴身侍女唯唯上前。冯婕妤声音透了一种娇懒，吩咐道：“蓝哥儿，替本宫送送毕太医。”蓝哥儿领命道：“是”，纤手一伸，引毕太医出宫。

　　冯婕妤睫毛扬起，见毕太医走远了，指如纤兰，打开细颈瓷瓶的布塞，捏起瓶子微微一倾，其中透明的药液淅沥沥淋在地上，四散溅开。“什么安神药，只怕是毒药吧。”

　　眼神飘忽，轻轻飘至窗外，看到楼贵站在窗外不远处，冯婕妤怔住了。

　　楼贵走进东殿，曲膝跪倒，直直连叩三个头，行的是稽首大礼。冯婕妤眼光冷媚，不接受不阻止，只看他叩完头跪在地上，皮笑肉不笑道：“楼公公不在西边服侍湛婕妤，来本宫这破落的地方有何贵干呐？”

　　楼贵阴鹫的脸上显现出笑意：“娘娘这儿若是破落的地方，西殿就连草屋也算不上了。”

　　“假。”冯婕妤放下手中罗扇，冷笑道，“湛婕妤与本宫同为婕妤，食奉分毫不差，东西殿用度相同。本宫这破落因为本宫出不得上云，西殿难道比这儿还差？楼公公，你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当心被蹄死。”

　　楼贵道：“您不是马，奴才也没有拍马屁。娘娘可肯听奴才一言。”冯婕妤斜斜掠过楼贵一眼，带了三分不屑，七分诡谲。低头摆弄自己明如玉石的手指。

　　楼贵再拜，脸贴得与地面平齐，“奴才在栖芩殿侍奉了两年，时日不短，确实看出些端倪。您入宫时如火鸾翅烈，飞则冲天；湛婕妤则好隐姿容，无所作为。做得了枝头凤凰还是地上麻雀，心之所向最为重要，所以初局娘娘赢了。

　　“次局在于陛下宠落谁家。人心如镜，且看您与湛婕妤侍寝的次数，次局的胜者可想而知。这第三局么…”

　　楼贵娓娓拖道：“取决后宫风势，关键系您与湛婕妤二人能不能应风而动。”

　　“风？”冯婕妤眼角轻扬，似产生了些兴致。

　　“是，”楼贵略一收颈，“太后娘娘不愿意在台面上执掌后宫，皇后又宽仁。此时陛下的心意就是众位嫔妃的倚靠，奴才算过，自从太医嘱咐您不便离开上云宫，陛下总共来看望过娘娘四次，您受伤后来过三次，却三过西殿而不入，正说明陛下对娘娘的关心远甚于湛婕妤。”

　　冯婕妤歪靠在桌边，讥笑道：“关心？关心再多也多不过皇后‘宠嬖专房’。”

　　“陛下自幼与皇后相识相知、携手游历之情，旁人绝难撼动，也是您不能凭两年便赶超的。”楼贵徐徐道。湛婕妤的话，他那夜从头推敲过一遍，不得不承认从皇帝后的过去现在来看，深情不变大有可能。“但诞下麟儿大比与陛下情比金坚更为重要。陛下专情，对其他嫔妃的感情几乎瞬间兴起，也瞬间消散，必须乘陛下兴起之机，诞下麟儿…”楼贵语调挑起，“便可一劳永逸！”

　　冯婕妤手微微立起，示意楼贵停下，冷眼道：“你说的本宫怎会不知。公公若再跟我我卖弄这些有的没的，本宫可没心情听下去。”

　　楼贵忍不住嘿嘿一笑，“娘娘就是太急，欲速则不达。以至于与陛下相处时，娘娘一味在乎侍寝之事，无法激起陛下龙兴，最终事与愿违。”

　　冯婕妤眉心渐渐染了一层冰光，“你都知道？”

　　“奴才知道。奴才今愿鞠躬尽瘁，为娘娘献策。”

　　“献策？”冯婕妤面上划过刹那的犹疑，楼贵毕竟是湛婕妤宠信的奴才，这一番推心置腹究竟是他自己意欲叛主还是谁在后主使？她拿捏不准，只好缓缓勘察，“说来本宫听听。”

　　“奴才估摸明日早上皇后和陛下会来栖芩殿。到时请娘娘依照奴才所言行事——”楼贵顿首。

　　冯婕妤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讲。”

　　“是。”楼贵巍巍起身，蹒跚凑到冯婕妤跟前，窃窃耳语了一番，必要时配上手势细细叙述了他的谋划。冯婕妤起初脸色漠然，听着听着逐渐支起身体，难以察觉的弧度弯上唇角，深红妖艳。

　　楼贵讲完，冯婕妤眼如细丝，锁视着他道：“公公这般计策，怎么不呈给湛婕妤？”

　　楼贵瘪了瘪嘴，摇头道：“湛婕妤的心不在这儿。且不论奴才没有、就算奴才有天大的本事，也扶不好这样的主子。”语气流露出淡淡可惜。“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奴才佝偻老病，只求余生无忧，不必在宫中胆战心惊，湛婕妤给不了奴才。”

　　冯婕妤心弦一动，疑道：“那尽可以去投靠太后、皇后、其他嫔妃。为何选了本宫？”

　　楼贵叹道：“太后娘娘身边有敬公公和聆端，他们二人在哪里容得了奴才；皇后只爱心性正纯的人。后宫嫔妃中，聪慧的不如娘娘坚强，美貌的不如娘娘聪慧，坚强的又不如娘娘美貌。一圈下来，唯有娘娘您能成大事立大德，奴才不与娘娘同船，还能跟从谁呢？”

　　“说得真是分毫不差。”冯婕妤掩口轻笑。“公公投靠本宫后在西殿该如何自处呢？不如等本宫有了龙种，就请求陛下把公公调到东殿来服侍本宫。”

　　楼贵推辞道：“奴才尚能自保，娘娘暂时不必费心。只盼奴才帮娘娘对付湛婕妤之后，娘娘别忘了奴才就是了。”

　　“你还要对付湛婕妤？”冯婕妤诧异道。

　　“奴才只是替娘娘办了您心中所想的事。娘娘难道…不想吗？”楼贵松弛的眼皮下精光一掠。

　　冯婕妤静静呼吸了几次，冷冷一笑：“当然。”

　　楼贵躬身道：“请娘娘静候佳音。”他私下算着时辰，此时道：“湛婕妤将回宫了，奴才先行告退。”得了应允，匆匆赶往西殿。

　　冯婕妤低下头，无意识地摆弄明丽如玉的手指，细细思量。楼贵……楼贵，是否真是那借力好风，送她直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