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忘雪》夏桑雪

8、第 8 章

　　“陈艳艳！你这鬼丫头死哪去了！”

　　寂静的森林里，突然传来杨青冥累极不耐烦的声音，傅红鸢刹时清醒，她此次到这里应该就是为了寻找杨青冥对么？

　　她奔跑赶去，却忘了思量她是如何出现在这森林里、如何会有想要找到杨青冥的想法……

　　她奔跑着，顺着那似若从空谷幽幽传来的声音找寻着杨青冥。当她白色的身影在徐徐前进，一棵棵树影为之倒退，那是如梦幻般的场景，抬眼望着那片森林，路的延伸之处漆黑一片，让人看着以为不再有前路。

　　“杨青冥！我在这里，你能听到吗？”

　　傅红鸢亦喊着。如果这里真的只是她的梦境，而她会在梦中来到这个地方，是否也证明着其实她还是牵挂着这里的事情、牵挂着那名为“杨青冥”的富家少爷，和那名为“文甜甜”的文弱女子？

　　“杨青冥！我是傅红鸢，你听到了吗？”

　　她喊着，在她心里其实她知道，也许杨青冥还记得她的名字，更也许，他已经忘记了，但这真的不重要……

　　迷雾的另一头，应是隐约听到傅红鸢的喊声，杨青冥努力回说：“陈艳艳，你这死丫头！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你，过来，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喘一下气，原来他只是误把她当成所要寻找的陈艳艳……傅红鸢手握了握弓箭，不由得想起鬼林之外陈艳艳所为，心里一阵疼痛。

　　杨青冥啊杨青冥，你真的好不该，不该轻易相信那个狠心的女人！

　　“杨青冥，有些事情你要早做好准备。有一些人，她们表面看上去很好很善良，但其实她们的心，并不如你想像中那么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靠近。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杨青冥丝毫不搭的回话：“陈艳艳你说够了没？我知道你很好很善良，但这跟我娶不娶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说那么多话了，我听不清！听不清啊！啊！啊！！”

　　他嘶吼着，像是痛苦至极！傅红鸢立即奔跑赶去，等靠近了，看清了，她看着杨青冥挣扎的躺在一棵大树底下，在他百会穴处，一只暗红色蝙蝠正轻微蠕动，像是在吸食他的、脑髓……

　　傅红鸢迅速拉开弓箭，同时对他道：“杨青冥你不要动！”

　　当“嗖”的一声箭矢发出，暗红蝙蝠右翅被钉到后方大树的树干上，傅红鸢赶去将他扶起，耳畔，却听清了杨青冥昏迷前的话语：“陈艳艳，你只是不知道，当朋友其实比当妻子好多了，当朋友一定可以当一辈子，而当妻子，却不一定……”

　　原来，这是一个把“朋友”看得比“妻子”还要重要的男人。傅红鸢闭着眼，那曾经对爱情的憧憬，在这一刻竟然消淡了一些。因为杨青冥的话，傅红鸢开始去思量，原来爱情，也并不一定比友情来得重要。

　　想着大姐成亲时跟她说过，她把她爱的人、和真正爱她的人都放在了属于“朋友”的位置，而选择与一个她不怎么熟悉的男人过一辈子，那时傅红鸢不明白为什么，而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大姐的想法其实和杨青冥很相似对么？

　　因为珍惜，所以保持距离，如果太靠近了，他们总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对方。

　　很沉重的深呼吸一次，想着血蝙蝠是为“血”而来，傅红鸢把杨青冥身上的伤口包扎了一遍，才慢慢将昏迷的杨青冥背起，朝着她脑海中深深记着的那个方、前进！逃离这片森林！

　　那，也许是一个梦，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是梦终究会停顿、终究会清醒！所以当傅红鸢醒来之时，她不在是鬼林里，也不是在鬼林之外！她此时正好好的躺在雕花的木床上，除了眼睛稍微有些刺痛之外，身体再无半分疼痛、无半分疲累。

　　然而最让她分不清那时是梦是醒的，是因为她所在的这间房间竟然不是在和风客栈里头，而是……

　　“吱呀”的声音，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做婢女打扮的年轻女子端着药碗走进来。逆着光，傅红鸢看着她，看得眼睛刺痛流泪，然而当她看清了那婢女的容颜，她竟是与木容那么的相似！

　　如果那一切只是梦，那么，木容应该还未死对么？在真实的世界里，她们没有跨过洪渊、没有去寻找神桑树，也没有遇到可怕的鳄兽！更不会有木容被鳄兽所吞噬的一幕发生！甚至在之后与花玉容、杨青冥、以至于文甜甜、陈艳艳相遇，一切的一切，都是梦境、都是假的！

　　她现在应该还好好的呆在南阳，呆在自己的家里，这一日，阳光微暖，她只是一如往日那般一早醒来，等待着活泼可爱的木容，给她端水洗涑……

　　她看着她，如刚摆脱梦靥般，她笑了，她等着“木容”靠近床边，突然抱住了她，扫落木盘里的药碗。

　　她伤心着，哭泣着，向着那所谓的“木容”诉说着：“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那梦中，有神迹、也有妖怪！而你又知道吗？也就是在那个梦里，我遇到了一件很伤心很伤心的事，伤心到就算现在梦醒了，我还是会担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着，那悲伤的情绪像是一直压抑着，直到现在无法再压下，如涌奔来。可是，也正因为她太专注于伤心了，却忘了在醒来之时她曾疑惑于她现在所在的这间房间，究竟是何处？

　　然而……

　　“姑、姑娘……，我不是木容！”婢女颤抖的声音，让傅红鸢的梦，不得不继续下去。

　　那只是一个与木容有几分神似的女子，傅红鸢红着眼，看近了、看清了！她笑了，笑她自欺欺人！真的是梦吗？在梦里，她怎么可能感受到心痛？连天山的寒冷、花玉容湿雨的衣裳、陈艳艳在蝙蝠群中被吸干血液死去！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有可能是梦境么？

　　她笑着哭了，哭着又笑了，她痛苦着说：“你骗骗我不好吗？我和木容，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在忽视她死去的事实！你和她，有点像，真的只是有一点相像！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让我不得不想起她、已经死去……”

　　婢女摇着头，努力解释着道：“不是这样的，在姑娘昏迷的这几天，少庄主已经很尽心了，他去了和风客栈，问过姑娘的事情。那里掌柜的跟少庄主说，姑娘初时身边还陪伴着一个小丫环，可不知后来为什么不见了。少庄主让见过那丫环的人到庄上，把庄里全部的女侍都叫来，挑选出与那丫环样貌最相近之人来贴身伺候你。少庄主说，他只是想让你醒来之时能感觉到有一丝熟悉、一丝温暖。可是，没想到姑娘你，却……”

　　傅红鸢闭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杨青冥平时大大咧咧，却不想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想来文甜甜陈艳艳二人会喜欢上他也并非是没有眼光……

　　而正在此时，杨青冥带笑且得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谁偷偷在背后夸本少庄主呢？难道没人告诉你，夸人得当面夸！不然别人可领不到你这份情！”

　　一身仪表堂堂，却眼里带着童趣的杨青冥跨步走入屋里，傅红鸢不知是喜是怒、面无表情的向他道：“或是没人告诉你，女子闺房，男子不得入内！”

　　杨青冥爽朗一笑，回答：“哈哈！那个自称爱讲歪理的小丫头，我告诉你，这回，我让你连歪理都讲不通！你知道么？这房间是我的哎！什么女子闺房？是你擅闯我房间而且擅自住在我房里才是！”

　　他这样安排，是故意的么？或者说，他安排她住在这间房里，根本就是为了糗她这一次？傅红鸢鼓着脸，要说的话被堵在嘴里，她看了看杨青冥，再看看一旁那与木容有几分相似的侍女，却只呆呆的看她向着杨青冥欠身行礼，恭敬的道：“少庄主，早！”

　　杨青冥朝她一摆手，道：“免了免了，醒儿，看来把你安排来这里确实是对的！大夫说怪丫头至少十多天才能醒来，可你看，正因为你名字里带了个‘醒’字，那怪小丫头才七天就醒了，多合意啊！”

　　傅红鸢再把目光移到那侍女身上。原来，她叫做“醒儿”？而她的存在，是否是为了时刻提醒她，其实她的人生，一直都是清醒的，是她自己把它当成了梦境……

　　杨青冥坐到床边，傅红鸢下意识往里移了移，杨青冥眼里多出了一丝不悦，却没说什么，只道：“怪丫头，你听我说，我很认真的告诉你，我们可真的太有缘份了！你知道吗？你要是再晚一天醒来、再晚一点醒来，你可就见不到我咯！”

　　傅红鸢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笑着说：“可是，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缘份没你想象中那么深，不然怎么会我刚一醒来，你却要走了呢？”

　　这回轮到杨青冥语塞了，他一拍自己的脑袋，然后诱惑她道：“怪丫头我问你，你，去过北海吗？听说那里很好玩的、风景很好，这样好不，我呢，路上缺个伴，你陪我去啦！我再偷偷告诉你哦，庄里的马车空了几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偷一辆出来给你代步，你要是不答应，下次可没那么好的待遇了。”

　　“去北海，看风景么？”傅红鸢不在乎他所说“马车”之言，脸上带着不冷不热淡淡的笑容。看风景是傅红鸢所喜欢，只是……“要我陪去也可以，不过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告诉我，我们是怎么出了鬼林的？”

　　这件事情，前前后后、始始终终都像笼罩着一层迷雾，让她看不清事实。也曾想过，在她无缘无故出现在鬼林里之后，为什么她开口所要寻找的是杨青冥而非与她交集更深的文甜甜？这里面，透着一种古怪、一种暗藏阴谋的味道……

　　而，在她说出那话之后，杨青冥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苦涩，之后他很快笑了笑，好似没发生什么一般，轻描淡写回答：“这还不简单吗？我们是走出来的啊！只不过是我在走，然后背上背着你这个怪小丫头！……切！没想到你这怪小丫头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背起来还真不轻！”
　　“甜甜还在那林子里……”

　　淡淡的，她说着，语气里透着一种忧伤。她该知道的，七天了，其实文甜甜凶多吉少……

　　“她……死了！”

　　杨青冥的回答，证实了她之所想。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可挽回的悔意，那天不过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因为陈艳艳一时任性，于是，两个他从小最好的朋友，在一夕之间，死去！永远的离开了！

　　回来七天，他不愿提起，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到这事，而此时，傅红鸢却如此残忍的让他面对现实……

　　“呵呵！不说！不说了！”杨青冥干笑着：“怪丫头，你都知道，因为你，我失去了两个‘未来少庄主夫人’了，你该赔我一个吧？这样好不，我看你长得也挺不错的，虽说不知道你家里是否大富大贵，但看在你随身还带了个小丫环的份上，我就免为其难，娶了你好了。”

　　“她们的死，不关我的事！而且凭什么你说想娶了，我就一定要嫁？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半昏半醒的还说着什么‘当妻子不一定能当一辈子’，你既然不想娶个‘一辈子’的妻子，那就更别找我！”傅红鸢争辩着，因愤怒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之后傅红鸢面色渐渐转为平静，淡淡的说：“我想去北海，是因为木容曾经说，她想要去那里。”所以她会带着她的心愿，一步一步，走在这个世界上，用她的双眼，代替她的眼睛，看一看她所想看却没机会再看到的。

　　杨青冥微微侧头，看着傅红鸢稍有些苍白的侧脸。也许，他们是真的有缘，否则下一步就不会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