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忘雪》夏桑雪

6、第 6 章

　　在那一天，连天镇有一件大事，威名江湖的武贤庄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最终却演变成一次笑话。也是在同一天，连天镇有一件小事，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独自奔跑在街头，她时而拉着年迈的老人，时而抱住被吓哭的孩童，她开口声声斥问：“你知道苦情海之渊在哪儿吗？”

　　“你知道苦情海之渊在哪儿吗？”

　　“你知道苦情海之渊在哪儿吗……”

　　一声声重复的问话，回荡在街道上，却无人向她回答。

　　杨青冥奔跑赶来，遥遥指着那女子，气喘吁吁的道：“陈艳艳！你闹够了没？你想死也不必去找苦情海之渊啊！那只是传说中存在的地方！你若真想死，我还有个办法，出镇向北十里有一处‘鬼林’，你去那里找死没人管你！”

　　也不知杨青冥是故意激她，还是真的气了，才会在陈艳艳情绪不稳定之时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陈艳艳狠狠瞪了他一眼，撕心裂肺喊着：“你是以为我在闹任性？死就死！有种你别跟来！”
　　她转身，再度奔跑……

　　杨青冥嘴角抽搐，“切”了一声，看似不信陈艳艳之言，却还是不放心，跑着跟了上去。

　　这个世界，透着种种神秘，神桑树傅红鸢有缘见识过，而，苦情海之渊又是怎样一回事？傅红鸢站在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夫子面前，静静听他诉说：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夕阳落下的地方，有一片美丽的海洋。有一对仙人情侣踏着霞光来到这片海洋的海岸上，他们面向大海，相偎相依，他们一边说着情话，一边欣赏美丽的日落。这样平淡而美好的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是，有一天清晨，当仙女从梦中醒来，却发现男仙人不见了，仙女眼里含着泪水，来到海岸边，张开双臂，竟然纵身跃向那大海！仙女跃下的前一刻，她仰头向着天空大声说：‘我若未死，则证明你我之间还没有结束，他日我会回来！而此行我若死去，情渊苦海，便当我已挣脱在外。’”

　　“‘情渊苦海’是仙女当年话中所说，那片海洋因此被世人称做‘苦情海’，而仙女跃下的悬崖，则被称做‘苦情海之渊’。”

　　“仙女以生死决定和男仙人之间是否可以相爱，这一传说轰动了当时的天界、人界，许多在爱情之上羁绊颇多、走头无路的男男女女，纷纷效仿仙女所为，不远千里来到苦情海之渊，如那仙女一般纵身跃下，以生和死，来决定爱情的定数。”

　　傅红鸢闭了闭眼，这故事里的仙男仙女、男男女女，他们，好凄情……

　　“故事里的仙女，最后死了吗？”傅红鸢抬头，问老夫子。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已经很久远了，苦情海之渊到底在浩洲哪个地方，至少千年来没有人能寻得到……”

　　傅红鸢辞别了老夫子，慢慢悠悠走在道路上，回想起花玉容曾说的“造化”，难道就是要她去寻找苦情海之渊？可是，老夫子说苦情海之渊千年来没人能寻得到，曾经找到过神桑树的她，会是那个例外之人么？

　　“夕阳落下的地方、苦情海之渊。”

　　傅红鸢呢喃，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苦情海”三个字，她竟然有种似曾熟悉的感觉。

　　雨停时的风，清新，却有些阴冷。

　　如果爱一个人，她需要有勇气，即使平日里她再怎么懦弱，当她觉得爱的人会出事之时，她还是会出现。她安安静静，低头着，站在了傅红鸢面前，她用恳求、但却很轻的声音向傅红鸢说道：“甜甜求求你，带甜甜去鬼林好吗？”

　　那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当文甜甜站在傅红鸢面前时，傅红鸢甚至有种错觉，她觉得这个女孩，好像只是个未过十岁的小丫头，她那样的娇弱，没人会把她当成大人来看待。

　　可是，也正是这样一个小小丫头，她却有勇气站在她面前，邀她陪同前去那个有死无生的阴森鬼林！

　　“我不觉得我该冒险陪你去那个地方。”鬼林之名，真的有够骇人，傅红鸢不是个会自找麻烦的人。

　　“姑娘，甜甜求你了，带甜甜去好吗？甜甜只要你把甜甜带到那里，不需要你真的进鬼林的！刚才的事情，甜甜在旁边都看到了，艳艳姐姐是因为你出现，才会误会青冥哥哥的。甜甜想了很久，甜甜觉得，只有你，最合适陪甜甜一起去……”

　　文甜甜的声音越说越小，也许是因为她一向不够自信，也或许，她也觉得自己的要求真的太过份了。

　　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孩，傅红鸢的思绪渐牵渐远。她本是个爱冒险之人，答应文甜甜其实对她来说也没什么。而且，苦情海之渊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消息的，这样，就答应了她，好吧？只当作是去鬼林散几天心。

　　“甜甜，你真的，要去那个地方？你，不害怕么？”傅红鸢站在她面前，看着眼前这样娇弱的女孩，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关切之心。

　　文甜甜把脑袋埋下，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你就那么爱他么？不顾生死？现在这会儿，说不定他们已经陷足在鬼林之内了。我能够猜得出，鬼林，是一个十分凶险之地，一不小心会命丧黄泉！”
　　低埋的脑袋，文甜甜的声音轻微传出：“甜甜，不害怕！甜甜只想看到，青冥哥哥能过得好……”

　　很想问她：“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同样的问题，傅红鸢也曾问过木容，而木容的回答是：爱情是互相拥有，互相体谅，一辈子将彼此放在心里最高的位置。

　　木容是傅红鸢的贴身丫环，更是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的。可是在她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傅红鸢却有种感觉，好像木容曾经很爱很爱过一个人。她说要一辈子将彼此放在心里最高的位置，也许，她和他，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分开了，只能在心里默默惦记。

　　还记得，每当洪渊潮水之时，木容有一个习惯，她本是那样一个活泼不安静之人，却会在那时候，静静坐在岸边，随手摘下两片青叶，面向着洪渊的另一岸，伤心吹曲。

　　木容是个遇到过爱情的人，傅红鸢确信。

　　而对于这样一个问题，文甜甜抬了抬头，神色有些茫然回答：“甜甜不知道，甜甜，只想要青冥哥哥过得好……”

　　是这样吗？也许，这个问题并没有确切的答案，木容回答得模棱两可，文甜甜干脆说不知道。如果是傅红鸢自己呢？也许，只有当她真正体会过爱情，才能回答出一个有些像样的答案吧？

　　猛然想起在神桑树之画幻象中看到的一幕，想起那男子似若发狂的吼声，如果爱情还可以是愤怒的话，那么，他一定很爱那个名为“白忘雪”的女子对吧？

　　而他，是谁？那样一头沧桑的白发，那样会变成红色的妖异，那样一个人，他能意起海涛，似若能吞天灭地！他，到底是谁？会否有一天，他能破开虚空，来到这个世界、来到她面前？

　　“我们，走吧！”收拾了情绪，傅红鸢走到文甜甜身边，向她一笑，“为了你的爱情，我们，就去冒一次险！”

　　她们离开的时候，天上烈日，地上雨水。无人注意到，街角处，有一个女子，全身藏在黑色的风衣里头，她的一张脸也被布料遮住了大半。她向着傅红鸢二人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神色中颇有些迷茫，淡淡的话语，淡淡的，她独自在说：

　　“爱情是什么？呵，爱情不过是你把他放在心底最高位置，他却十年来渐渐将你忘却……慕容夜杀，你，该对他狠心了！其实你也该对自己狠心了！十年了，再次回来，若他未死，便是你飞灰烟灭！这是你和他之间的、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的宿命……”

　　她柱着拐杖，单薄的身影，在冷风中走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