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忘雪》夏桑雪

3、第 3 章

　　在这一日注定热闹的武贤庄内，出嫁之人名为“杨永眠”，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此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着下人们各种打扮。杨永眠凤眼朱唇，水眸清澈，样貌绝对堪称上人之姿，只是在她开心颜笑之时，若真若假，眉间夹带着一缕忧伤，不知为何。

　　出嫁的感觉，有点心慌，也有点悲凉，还有两个时辰，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也许日后她能常回来，只是那时的感觉，却与当下不太一样……

　　为她挑选各种头饰的，是一个容颜如玉的美丽丫头，那丫头皮肤白晰，脸蛋小巧，笑起来侧脸上有两个小酒容，甚是可爱。此时她在首饰盒里挑出了一支连成雪花形状的红色珠钗，放在杨永眠发上比试一下，乖巧的声音问道：“永眠，你看这个怎样？”

　　红色的雪花，如掌心般大小，别在杨眠头上与刘海方向相反的右上方，那雪花的一角稍微的遮住了露出棱角的额头。杨永眠带着似若毫不虚假的笑容，回答道：“可以啊，玉容最会打扮了，什么都听你的！我知道，只要是玉容你的心意，云大哥都会喜欢的……”

　　那说话的声音，开始很正常，可是到了最后一句，杨永眠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放轻了声音。

　　而俯下着身子的玉容，笑容在那一刻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过来。她很小心的调整着珠钗的位置，让它搭配起来更好看，她一直带着那样喜人的微笑，说着：“是永眠太美了，珠花无论别在哪，都会好看的。”

　　杨永眠抬起头，看了她一眠，也回她以微笑。

　　喜天，是不应该流泪的，而如果眼泪能流往心里，此时的某个人，也许已经这样做了。

　　在外面所有人都感受着因杨永眠而带来的喜吉气氛时，没有人会知道，有一股心酸，在武贤庄的某个角落里，正控制不住的、铺开盖地的散发开来！

　　杨永眠说，只要是玉容的心意，云大哥都会喜欢的！想着应是在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他曾那样对另一个人说：只要是玉容的心意，云飞都喜欢！

　　而如今，他就要娶妻了么？

　　玉容的表情，很自然的笑容，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而她的心，能就此静下来么？她看铜镜里杨永眠美丽的脸，也曾想过，如果坐在这里让别人装扮的那个人，是她，那该多好？只是明知不可能！明知，即使慕容云飞不娶杨永眠，他所娶之人，永远不会是自己！

　　为杨永眠盖上盖头之时，在这里所有的人，喜婆、和其他的奴婢都没注意到，玉容在向新娘子展出最后一个微笑后，悄悄的，走了出去。

　　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如果这是一场飞蛾扑火的爱情，玉容也许会奋不顾身。可，若那灯火太过弱小，若这只飞蛾的扑来，会使得他身败命裂、魂归九泉，那么玉容，她犹豫了，她只能退出！这是上天给她，唯一的路！

　　醒了醒鼻子，看着那过道，看着假门上的红绸，看着格窗上的红色双喜、和那双鸳鸯的剪纸，突然间她好想哭，而她，不能！这是云飞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今天过后，幸福，就该属于他了，她会为他祝福，用她一生的信念，去祝福！她不会让她的泪水，成为他的牵挂、他的累赘。

　　院子里有桂花飘来的香，玉容其实不太喜欢这味道，而在这一刻，那桂花的香味却能让她暂忘记凡人气息。她提着脚步，很慢，很慢的走着，似乎想让那花香的气息，赶走自己身上的疲惫。

　　一个年近双十的青年男子在她身后一路小跑，拦在了她面前。他脸上带着略显天真的笑容，手中拿着一卷画卷在玉容面前晃了晃，嘻嚷笑道：“玉容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人送东西给你哦！你猜猜，看能不能猜到到底是谁送的？”

　　玉容身子微微颤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画卷，那青年却很调皮的收到身后：“你猜对了我才给你！”

　　看他如此，玉容只能向他微笑，装作心无波澜，平静说道：“前些天，我托慕容云飞为我画象，是他对吗？”

　　“恭喜你哦，回答正确！”青年笑了，赶紧把画卷递到她手上，一脸心急的表情继续说：“玉容啊，你赶紧打开看看吧，我也想看得很呢！都说云大哥的画很有意境，回想起来我还真没见过几幅他的画作！”

　　玉容带着似乎已深刻印在她脸上的纯真笑容，接过画卷，然后慢慢将它展开。

　　当画卷展出全貌时，那是一样貌清纯的少女，她穿着衣襟是粉红、衣色却是纯白的衫衣长裙，手中拿着一束散乱的白色野菊花，她笑着，那张天真小巧的脸上，有着两个可爱的小酒容……
　　玉容看着那画卷，平淡的表情，却心如刀割。

　　青年在一旁将画卷抢到手中，惊叫道：“哇！玉容，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把你画在纸里面，比你真人还要好看呢！你过来，看看这画面，墨色都调了好几种，看来云大哥真的很用心在画了！我说，玉容啊，云大哥选择在今天把这幅画送给你，有些……暧昧哦！”

　　青年回头看她时，眼中带着如儿童般的玩味，玉容听到那句话之后动作微顿，青年见此哈哈一笑：“哈哈！小玉容啊，我在跟你开玩笑呢！别在意哦！”

　　玉容尴尬一笑：“好了少庄主，别整天像个小孩一样，你姑姑今天出嫁，你不去烦她，烦我做什么！”

　　这青年，年纪不小，甚至他比杨永眠还大了两岁，但他真的只是杨永眠的侄子，开口要叫杨永眠一声“姑姑”！他的父亲，正是这武贤庄的主人杨百炼，而他的名字，叫做“杨青冥”，那字间的阴寒含义，与杨永眠有些相像。

　　也是在这时，他似被玉容的话语提醒，猛然惊醒叫道：“哎呀！这我倒忘了，刚才只顾跟在云大哥身后，忘了今天姑姑也是主角了！”

　　杨青冥刚刚转身，玉容再说一句：“以后别叫云大哥了，要叫‘姑父’！”

　　杨青冥转过头，皱起鼻子，看着她，故意摆起一脸的委屈。玉容笑了笑，挥一挥手，然后目送他转身离开。

　　说话间被玉容卷起的画卷，在杨青冥离开后，玉容又复杂着心情将它展开了，只是这一次她所展开的，那画面，却与之前有所不一样！

　　那画中的女子，她还是那样拿着野菊花在微笑，不同的是，在她的身后竟然有着一个身着蓝衫的儒雅男子，伸手环住她的腰。那男子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温和，玉容看在眼里，心里泛出一股暖意，而也正是那股暖意，在滋润了玉容的心扉之后，慢慢的，转变成了辛酸，酸痛了她的心！
　　在画面的右上方，有一行字，轻狂的书写着九个字：云飞与玉容，白头到老！

　　其实他们是两情相悦对吗？可为何他们之间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其实，这一结局她早就预料到了对吗？甚至可以说，这个结局，是她一手安排的……

　　她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她非人！

　　“你说过，会和我白头到老！”

　　风无知觉，树影无意，身后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玉容回头，看着一个男子，一身红色新郎衣，他站在那里，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忧伤。

　　“你说过，你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能与相爱的人牵手夕阳西下。”

　　他说着，云淡风轻。

　　“你说过，我们前世注定，今生相遇是爱情的开始。”

　　他笑了，笑容中有那么一丝苦涩。

　　“可是为什么你让我看到的，却是爱情的结束！我不甘心！为了你，我提着彩礼到杨家提亲，为了你，我故意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为了你，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坏人。只因为你当初说过，你是坏人！于是我把自己也变坏了，希望能和你相配！那么现在你告诉我，如此坏的我，有资格和你在一起了吗？”

　　他笑着，大笑着！那笑容中有泪水渗透，滑落在他刚毅的侧脸上，留下长痕！他的泪水，不是懦弱，那是一种坚定、一种壮烈！一种前方无路的坚定，一种死不悔改的壮烈！

　　玉容低下头，对于慕容云飞，她知道，那是一种亏欠，而她，偿还不了！

　　“和我一起走好吗？”他的语气，温和了下来。“我们可以在蝴蝶谷安家，过着安静的生活，看尽日出日落、月缺月圆，看春暖花开、冬天白雪……”

　　就让风儿，替你祈祷……

　　如果有人爱你如厮，就这样了吧！接受他的爱好吗？

　　玉容一遍一遍在心里挣扎。现实的残酷让她不想去面对，可是现实终究是现实，它无处不在、无时无刻撕破着她的、梦！

　　“云飞你知道吗？”玉容脸上的笑容，很僵、很故意，她说：“妖舟很快会降临了，你要做好准备，因为到那个时候，整片天空下生活得最多的生灵，将不会是人类，而是，妖！”

　　她的笑脸，如一幅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她纷飞的丝发，遮住了微弱的阳光，也在这一刻，停下！就在慕容云飞恍惚之时，她的娇弱的身躯，衣裳的颜色融化，整个身子，慢慢消融成粉，蓦然碎裂！

　　她非人，这是慕容云飞第一次看到！在惊恐中他第一次知道了，原来这才是他没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的理由！

　　“可是玉容我爱你！”

　　他向着天空大声喊着，也许他的这一句话，她会听到，也许他的这一句话，会因被其他的人听到而使他身败名裂。

　　但是，他不在乎！唯有那深深的失落，深入骨髓！唯有那入骨的疼痛，一片一片，像要搅碎他的心！

　　唯有，在那冥冥之中，记录着因果宿命之书上，因此记下了一笔，他欠了杨永眠之情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