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忘雪》夏桑雪

15、第 15 章 当世界之外

　　当世界之外的世界、时间之外某一个时间，一只残破的灵魂突然闯入时，谁的生命，会因此而稍加改变？

　　傅红鸢只以为她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身穿白衣，迎风面向大海。当湿咸的海风吹来，傅红鸢闭眼微笑，心情开朗。

　　傅红鸢喜欢作画，她搬来画夹和画架，选好笔支和墨色，专心的在白纸上留下面前大海的模样。这片海，类似于浩洲北海的宽阔，却比浩洲北海更加清澈、更加阳光闪耀……

　　当画作完成时，一男一女两个人出现在她身后，其中女子黑衣，而那男子，却是那样一身白色帝袍，他的一头白发印在傅红鸢脑海中，像是要唤醒傅红鸢的某些记忆。

　　只是，当傅红鸢想了许久，还是认不出眼前这男子是何人……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白发男子走到她面前，那时他的眼神与她眼神相对，那说出来的话语，不加称呼，好似傅红鸢与他之间的关系已是十分熟悉。

　　傅红鸢不愿多想，静观其变的道：“还好吧！没关系。”

　　那是傅红鸢随遇而安的性格，经常走南闯北的她，不会对太多事物“不习惯”的。

　　“如此，便好！”他轻淡回答。

　　那一日，他陪同傅红鸢在海边坐了许久，为等一次夕阳……

　　傅红鸢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曾经她喜欢一个人独处、喜欢寂寞，而现在当那个人陪在她身边，她才发现有人为伴的感觉，其实真的很好！

　　夕阳落下之后，冷清了整个世界！白发男子因有事而先行离去，他走时，看着画架上傅红鸢所画的海，淡淡一笑，向她讨要了这份“礼物”。

　　那名随他而来的黑衣女子坐到傅红鸢身旁，与她聊了一会儿。她说：“君上好像喜欢上姑娘了。”

　　傅红鸢不置可否，淡淡的道：“这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

　　黑衣女子脸上露出惊讶：“姑娘忘了么？君上的名字叫做，雪夜殇……”

　　那被尘封的记忆，像是渐渐在苏醒！傅红鸢脑中剧痛！之后黑衣女子还说了什么，她听不到、完全听不到……

　　她努力奔走着，像是越过了千山万水，最后在一片花的海洋里见到了一身白色帝袍的雪夜殇。那时她与他面对，似哭似笑的说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喜欢白忘雪对吗？”

　　他也看着她，不明所以，却回答：“对！”

　　他回答那个字的时候只以为站在面前之人便是白忘雪，是以不明白为何听了此话，她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不懂，因为他说的一个字，傅红鸢的心，好伤！很想问，如果你喜欢白忘雪，那么，喜欢你的也一定只是白忘雪对吗？因为她喜欢你，所以灵魂与白忘雪有一些联系的傅红鸢才会对你有感觉，而那样的感觉，其实是错了！其实是不应该！其实她应该忘了你，忘得一干二净！

　　傅红鸢眼角流下泪水，醒来之时，露水浓重，热的眼泪却浸透了杨青冥背上的衣衫。那时杨青冥也发现了，他赶忙将她放下，一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她脸庞，一边着急的向她道：

　　“怪丫头，你醒了吗？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的！你的命那么硬，一定不会死在我前头！”

　　傅红鸢闭着的眼，睁开！而那个世界，却是一如之前的漆黑一片！她嘴角扯出苦涩的笑容，说：“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世事、人心！什么都看不到！”

　　今晨之时，杨青冥本已与傅青阳相遇，而之后傅青阳匆匆离开，并没告诉他要去哪里。

　　在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那里不是妖舟，那里被当地人称做“南阳”。傅青阳独自一人奔走在街头，然后他选择踏进了一家被称做“傅记商行”的店铺。

　　他轻敲了一记柜台，向里头正在打瞌睡的掌柜问道：“当家的在哪里？”

　　傅家的财力在南阳数一数二，而支撑着整个傅家事业的人，是一个女子，她名为“傅宝芊”，她有一个弟弟名唤“傅青阳”，还有一个妹妹，名唤“傅红鸢”。

　　当傅青阳被带进书房时，傅宝芊一身华丽妇衣，正在桌前捧珠清算账本。看着她那神情专注的模样，即使是男子也会为此汗颜……

　　“二姐出事了！”傅青阳开口，平静中带着不安。

　　“是吗？”傅宝芊头也不抬，然后云淡风轻的说：“没关系……”

　　“大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淡！”

　　傅青阳有些发怒，再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他甚至忘了他修心十年的冷静。

　　那时傅宝芊笑了，她抬起头来，轻声的问说：“这次，你离开挺久了。”

　　傅青阳虽不喜她扯开话题，但仍回答说：“不久，十天而已！”

　　南阳十天，浩洲十年！那是两个世界之间时间的差别，这一点傅红鸢不知道，却不代表眼前的这二人也不知晓。

　　傅宝芊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你二姐的命，不该与雪在一起，可是在浩洲她却遇到了那个人，那是属于她的心劫，她必需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渡过，我们，都帮不了她！”

　　傅青阳沉默了，以往他都只以为傅宝芊冷默，却没想到，一切，她早就知道了！

　　傅宝芊还是那样亲和的笑着，她向傅青阳道：“来，让大姐看看，这十年来，你都有着怎样的收获……”

　　她的眼神透进他的眼眸里，傅青阳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力量横行在他身体内。当被慕容夜杀所下的封印瞬间被瓦解时，傅青阳身心一松，而远在浩洲北海之滨的慕容夜杀，却因此沉闷喷出一口鲜血！

　　那时候，一个属于傅宝芊的声音，回荡在慕容夜杀脑海里，经久不散：“慕容，我收留你时，你本纯真，何必为了那个男子，残忍对待自己？”

　　何必为了那个男子，残忍对待自己？

　　这个问题，慕容夜杀也曾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遍。为什么呢？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慕容夜杀那本来苍白的脸色，再变苍白一些……

　　那时，海的天空上，视野里多出了一个青色身影。那是御剑而来的青霞，她落在慕容夜杀身边，神情中出现恍惚、声音中发出怒吼：“你为什么要骗我？就是因为你，我做了一件让他十分讨厌的事情！”

　　替慕容夜杀带去黑月光玉之事，她始终带着后悔。闭着眼，她知道，她的青阳大师兄不会原谅她了，一定不会！

　　而面对着她，慕容夜杀却笑了，那笑容，很冰冷！她目向青霞，伶俐的道：“我们，只是各有所需不是吗？”

　　有些事情，很不好说……

　　你只是以为她很傻，可是青霞你知道吗？她活了几千年！她的心智并非你所想像的那么简单。你可能只是因为她一身黑衣奇怪，故意接近于她，想要套清她的底细。却不知，在你开始算计她时，她也在算计着你了！

　　你只以为一块黑月光玉不会造成什么样的大风波，以为她不知道你修仙，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一手应对……可是，你岁月的经历终究不如她，你，败了！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故意接近我，只是为了让事情快点结束，让傅青阳少操一份心对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你这样做，以为他会感激你对吗？可即使他感激你了，而“感激”和爱又不太一样……

　　青霞闭了闭眼，悠悠的说：“其实，不是因值不值得，是因，愿不愿意……”

　　如果她愿意了，即使会付出生命，也再所不惜！

　　冷冷的风中，世界残酷！她向她扑出的时候，灵魂燃烧成火！慕容夜杀以琴音挡之，却瞬间古琴被撞碎！那团灵魂之火没入她胸膛，慕容夜杀戾叫一声！

　　生命的力量从来就是世间最强大的，燃烧的灵魂之火，她抵挡不住！

　　而，失去灵魂的青霞身子缓缓倒下，慕容夜杀吐出一口鲜血，她表情疲惫、目光涣散，嘴里不住呢喃：“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都好悲哀！曾几何时慕容夜杀也愿意为一个男人而死，可是，他呢？最终还是走到了和她敌对的立场上，甚至面对她时，他出手毫不留情！

　　那一天夕阳，天空中没有霞光，而从慕容夜杀体内却透出了一只霞光灿烂的蝴蝶，它扑闪着翅膀飞入天空，瞬间染红整片天际！

　　在那遥远的南阳，傅青阳的眼皮开始跳动，隐隐透着不安。他问傅宝芊会发生什么，傅宝芊淡淡的一句话：“没什么……”

　　傅青阳心神不宁，听不出傅宝芊说那句话时，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

　　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愿意帮忙，是她无法干涉！

　　在浩洲离北海很近的一片森林里，傅青阳回来，那时他面容回复冷淡。在联络了他的师弟妹们之后，傅青阳带着他们找到杨青冥和傅红鸢，与他们同地扎营。

　　晨时在杨青冥面前，傅青阳因青霞而道出傅红鸢是他二姐的事实，可再次回来后，他面对杨青冥与傅红鸢面容冰冷，看似不认识。杨青冥多次想开口问他，却又认为他会如此是有理由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实也正是如此，傅青阳修道是为出家，这“出家”二字说出来会寒了家人的心。而，白尘似乎想把他当作下一任祁云山掌门来培养，若他知道傅青阳有来自俗家羁绊时，他会出手，那是傅青阳所不愿看到的。

　　平平淡淡的再过一日，杨青冥口中所说的“酒肉道人”，齐衡也在夕阳晚时分醉癫癫的回来，他像是看不到傅青阳等人在场，嘴里哈哈的向杨青冥道：“小少庄主啊！还好你没跟我去！还好……那些渔民真是太好客了，一听说我是从外面来的，就热情得不得了！非要拉我个……拉我个不醉不归！我……我还没说我是修仙的嘞！不敢……不敢说啊！怕说了非得醉个十天十夜不可！”

　　杨青冥看着他时，双眼像是要冒出火来，他扯大了嗓门怒吼：“死道士！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啊！我叫你出去找晚餐不是叫你去打扰渔民！你还给我在外面逗留了一天一夜！你想饿死我们啊！”

　　齐衡的酒意像是被骂醒了不少，他努力站稳了，支支吾吾的道：“我，我没打扰他们啊，是他们自己硬拉我去的……”

　　杨青冥颤抖着声音继续道：“死东西！你知不知道，要是你早点回来，怪丫头就不会……”

　　那时，营帐里的傅红鸢从睡梦中醒来，虽然她身体还很疲惫、虽然灵魂还破碎，但至少她意识能勉强清醒过来。她苍白的开口问说：“青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黄昏……”

　　杨青冥如此回答，却猛然被提醒了一件事，他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颤抖的写下“黄昏”二字！

　　因为这次灵魂被伤，原来只是失明的傅红鸢竟然再次失聪！看不到、也听不到！那是一个形如废人的情况，而傅红鸢初知道时只说：“这样也好，不靠耳朵了，我还有感知啊！

　　初回来的齐衡不懂情况，乱问了一句：“死丫头怎么了？”

　　如此在“丫头”前面加一个“死”字，也难怪杨青冥对齐衡意见颇大。杨青冥恨恨的咬牙道：“死老东西！怪丫头现在就连耳朵都出问题了，你满意了吧！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再让我看到你，我非啃光了你那副臭骨头不可！”

　　在杨青冥的扶助下，傅红鸢慢慢站起来，虽看不到，虽听不到，但是真如她所说，她能感应得到啊！她朝某一方向微微一笑，轻问：“是齐衡大哥回来了吗？”

　　她的这句话，不止杨青冥震惊、就连齐衡和傅青阳这些修行之人都为之感到震憾！她如此一个失明失聪之人，怎么可能会知道目下发生的事情？

　　看着她面向齐衡，情形甚是诡异……

　　而齐衡呆愣了一下，然后像是释然、其实是自以为是的说道：“切！我还以为你说真的，这丫头不是能听得到吗？骗我好玩的啊？”

　　始终都没开口的傅青阳思虑一会，向杨青冥道：“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杨青冥听了，在傅红鸢手心写了一会儿，之后傅红鸢笑了，她仍旧微弱的声音向他们说道：“因为感知啊，风动中我能感觉到你们五个人存在，然后又多出来一人，我只是想，木容是敌人，若她出现你们一定会大打出手，而我没感觉到你们动静太大。而青霞，她因为愧对于我所以一定不会出现，最后就只剩下酒鬼齐衡了！”

　　在她说出“酒鬼”之词时，齐衡嘴角抽搐，却不想与一个瞎子兼聋子争辩什么。

　　傅青阳在听了她之话后，愁了许久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一些：“也许，情况比我们想象中要好，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可以不需要眼睛而能‘看’到这个世界！”

　　杨青冥脸上露出怀疑，然后怀疑渐渐转变成一丝欣喜，之后欣喜慢慢扩散转变成欣慰。他激动得用力紧紧抱住傅红鸢，不在乎她努力挣扎想要逃脱……

　　在那一天，夕阳落下时，无人注意到一只带着霞光的蝴蝶轻飘飘的飞来，它首先落在静闭双目打坐的傅青阳肩上，然后再飞起落到傅红鸢头顶，渐渐融入她百会！

　　青霞最后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用她的残魂，去滋补傅红鸢受了伤的灵魂……然后她自己，因为灵魂的消失，不会有轮回、也不会有来生！

　　那时，风吹的哭泣、潮水的眼泪。傅青阳，你的“情劫”，她用生命帮你渡过……如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