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忘雪》夏桑雪

14、第 14 章 天微黑时，

　　天微黑时，树林内杨青冥正搬柴生火，傅红鸢坐在简易帐篷边细听动静。当青霞微弱的脚步声响起时，傅红鸢脸上露出微笑：“是齐衡大哥回来了吗？”

　　在今天之前傅红鸢还十分为难于对齐衡的称呼，那时候她本来也想称齐衡做“大哥”或者“齐叔”之类。而杨青冥却不知哪来的别扭，就是不准她叫齐衡好听的，说若是她称“齐衡老头”或者“齐衡死老头”也就罢了，叫他“大哥”？他年纪有那么小吗？

　　至于为什么不让叫“叔”，傅红鸢很好奇，杨青冥却由始至终不给她解惑。

　　很少有人知道，杨青冥其实是有一个叔叔的，那是在他小的时候，他叔叔很疼爱他，可后来叔叔为什么离开了，杨青冥不知道，甚至他的叔叔此时是死是活，他都没法说出。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呼出“叔叔”二字，因为这个称呼总会让他想起他那离开的二叔。杨青冥曾问过他父亲，二叔去哪里了？他父亲摇了摇头，只回答：“他不会再回来了！”

　　如此明知道有家人在思念他，二叔却一直不回来，杨青冥宁愿他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他抬头，看到了一身青衣的青霞站在那里，没好气的朝傅红鸢道：“喂，怪丫头！不是那‘臭老头齐衡’也不是‘大哥齐衡’！这是个女的！你听不出是公的母的吗？”

　　傅红鸢皱了皱眉，只向他道：“和人相处，要尊敬！”

　　“我已经很尊敬了啊！你别看那齐衡老不死的能飞天遁地的，哪天我找了师父照样也能！我对他那酒鬼还不够尊敬吗？我都准你叫他‘大哥’了哎！你不嫌吃亏我还嫌呢！”

　　杨青冥这两天的脾气实在不能说是好，这也许与傅红鸢的失明有直接关系。如果你在意一个人，而她却在你眼皮底下被伤害，那是属于杨青冥的自责、和悔恨！

　　而且，回想自己在鬼林里失明的那一幕，杨青冥始终觉得其中有一定关系。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再次看到东西，而傅红鸢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却像是代他受了这份罪……

　　看出了傅红鸢双目失明、回想着慕容夜杀给她讲过的那些话，青霞心里一阵犹豫，却最终还是朝傅红鸢慢慢走了过去。

　　杨青冥如对待敌人般赶紧丢下手中柴火，拦在她面前，面目不善的道：“你要做什么？”

　　青霞一阵恍惚，声音不大的说：“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是，给这位姑娘送一样东西过来。”

　　说着，青霞把黑月光玉拿出，递到傅红鸢面前。

　　在杨青冥的注视下，傅红鸢接过黑月光玉，细细抚摸那月牙的形状。突然间，她的心颤动了一下，连带着她捧着黑月光玉的双手也开始颤抖！

　　她咬着唇，艰难的问青霞：“是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子让你送过来的吗？”

　　想着离开那天在街上看到的黑色背影，傅红鸢曾觉得好熟悉，可是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回想那样的熟悉，其实是因为她曾以为她是木容啊！可是有可能吗？木容死了！在她眼皮底下被鳄兽吞进肚里死了！她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拿起黑月光玉的时候，傅红鸢心如千斤重，这曾是木容之物啊！她不会弄错！记得那时木容曾把它递到她面前，她调皮的笑容向傅红鸢说着：“小姐，你可别小看这东西哦，它能摄走人的魂魄！”

　　那时的傅红鸢不信鬼神，是以不相信木容之言。而如今……它能摄走人的魂魄？木容，你会把它送来，是想说明你要与她开始作对了么？你，要摄走她的魂魄！

　　风吹寒冷，在海边，慕容夜杀一身黑衣、迎风抚琴，而那琴声却透过虚无，回荡在傅红鸢脑海里！傅红鸢忽略了一切身外之事，难受尖叫：“我不相信你会害我！永远也不相信！！！”

　　是自欺欺人吧？那天在连天山，你不是看到她眼中那仇恨的目光了吗？大姐说你的直觉是很准的，当你认为她会害你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处在敌对的立场上了……

　　琴声，在回荡着，而除傅红鸢之外，杨青冥没听到，青霞也没听到。他们只是看到傅红鸢突然发狂尖叫，然后从她体内一个个白色的魂魄被支离身体、破碎成片，然后到处乱窜！

　　杨青冥匆忙将她抱住，却怎么也阻止不了魂魄的离开！傅红鸢的身体在极度痉挛之下渐渐变冷，青霞坐观不住，开始施法罩向傅红鸢想救助她，但却被杨青冥双眼一横给止住了！

　　其实以青霞的力量，真的能阻止悲剧发生吗？如果能，那么，慕容夜杀就不会找上她了……

　　杨青冥闭着眼，此时他心里头的难过无人能理解。经过这几日的种种之后，在他的世界里开始有了一个定律产生：女人，都是残忍的！外表看上去越是单纯美丽的女人，她们狠起来越难让人接受！

　　从一开始的陈艳艳、到之后的文甜甜，再到现在青霞，她们、都好残忍！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傅红鸢，很想说，你也是女的，如果之后你也会变成如那些女人一般，那么……

　　其后杨青冥不敢想象，紧紧闭上眼睛！

　　你之所以会喜欢她，是因为她此时还单纯，对么？如果哪一天，她也不再单纯了呢？

　　那一次，也许是傅红鸢命不该绝，冥冥中自有感应，祁云山另四弟子驻营的地方，傅青阳突然睁开双眼，目向海边！而后他飞行诀念出，速度极快的奔跑出去，瞬间消失无踪！

　　当傅青阳一身青衣出现在慕容夜杀面前时，慕容夜杀抬头微笑，手上却不停，淡淡的向他道：“原来，真的是你……如今的你好像很强，但即使你再强，也强不过你那位被称为‘天才’的师叔！”

　　傅青阳眼光一扫打量她一次，皱了皱眉，虽不说，却惊讶于她似乎认识自己，而且她竟知道祁云山内有一个位天才修者、知道那人是他的师叔！

　　无声的琴弦渐渐发出微弱的声音，傅青阳回头，看到的是数只被分碎的灵魂破空飞来，那琴声正是被这些灵魂带来的！如此琴就在面前，而琴声却是由远到近传来，情景甚是诡异……

　　而当碎魂们靠近了，看着它们偶尔拼凑之后那样熟悉的容颜，即使沉着如傅青阳，也不禁面色为之顿变：

　　“二姐！”

　　“南阳十天，浩洲十年！傅青阳，在我们的记忆里，你还是个整日无事生非的纨绔子弟，如今一些年过去了，你的性子倒是收了许多，害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慕容夜杀把脸上黑巾拿掉，露出本来的面容。那是一张傅青阳和傅红鸢都曾十分熟悉的面孔，那是木容啊！那本该是调皮可爱、纯真善良的木容啊！她的容貌与之前无分毫变化，只是脸色冷酷了许多！而且，苍白了许多……

　　妖精不会生病，而她脸色的那份苍白，看在傅青阳眼里，多出了许多疑惑！

　　慕容夜杀拿出一个小瓶子，神识一动把破碎的灵魂们一一收进去。傅青阳血气上升，额上青筋外露，急道：“你到底想怎样！即使不念旧情，伤人总得有个原因！”

　　那些灵魂们，那是傅红鸢，是那个从小就孤僻性格、被许多人所排斥的他的二姐傅红鸢啊！曾经他不懂亲情，一心只想随心所欲、一心只想要自由！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呀！他喜欢温暖、喜欢有家人的感觉！

　　他不舍得他的家人受委屈，不容许别人伤害他的家人！

　　“你要原因么？我可以告诉啊！原因就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确定她是白忘雪！”

　　在慕容夜杀将最后一缕灵魂收进小瓶内之时，傅青阳飞身扑出欲夺过瓶子，但慕容夜杀凭借几千年的道行却轻松避开了。她手指轻弹，一根琴弦被崩断，如山崩海啸的声音响彻在傅青阳脑海里，震耳欲聋，眼角流血！

　　而后，被崩断的那根琴弦随着慕容夜杀眼神一动，瞬间没入傅青阳体内不见！她嘴角渐笑，似平淡，又似残忍的说：“我不会杀你，毕竟曾经友好过。感觉到心痛了吗？我只是封了你的修为，别再给我坏事了！”

　　她转身走出一步，然后回头淡笑的向他道：“你知道吗？你那个天才师叔其实也被我封印过，我很好奇他是怎么解开我的封印的！你可以去找他啊，我倒想看看他能不能把你的封印也解掉！”

　　想起她所说的他的师叔，傅青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师叔修为那么高，怎么可能曾经被封印？

　　他捂着胸口，那里隐隐做痛，法力一点也凝聚不出来！

　　而正安静间，那被慕容夜杀拿着手中、装着傅红鸢灵魂的小瓶，瓶塞轻轻“啵”的一声自己打开，一只白色魂魄探出脑袋、瞬间飞出，逃入黑夜消失不见！

　　慕容夜杀的琴声本来已经将傅红鸢的三魂撕碎，而这一只逃出来的，也不是完整的一只，它只是很幸运的保全了它的脑袋，保存了那样一份属于傅红鸢的、意识！

　　此事发生时，慕容夜杀脸色顿变，赶忙把瓶口封住以免有更多的碎魂逃走。

　　傅青阳冷眼看着这一切，突然大笑，那笑声中的讽刺，不知是因何而刺耳……

　　那片海岸，远处接天，近处连土。

　　因那沙砾成林，履步崎岖，杨青冥背着身体冰冷的傅红鸢寻找了一夜，他想要找回她散去的魂魄，即使背后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傅红鸢此劫困难，可是他知道她不会死的，不会！而且他也不准她死！

　　一个人的执着有多可怕，没人能明白！曾经的杨青冥，游戏人间，隐隐有看破红尘、不会因生离死别而悲伤之感，可自从文甜甜死后，他整个人都像换了一副模样。

　　他开始会思考和别人之间的关系，开始会猜测别人内心的想法，开始会替别人考虑多一点……而那个慢慢被他靠近、被他所关心的人，她名为“傅红鸢”，如今的她，状况很不好！

　　杨青冥开始学会了自责，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她！

　　青霞沉默的跟在他之后，不敢太靠近，也不想离开。她就那样默默的跟着，默默的，直到天边微亮，太阳即将出来……

　　那一片晨雾，露水湿透了的是谁的衣裳？

　　是执着奔走、执着寻找傅红鸢灵魂的杨青冥，是默默忏悔、默默跟随在他之后的青霞，也许还有一个被杨青冥始终背在背上、冰冷如尸的傅红鸢吧！

　　而晨雾蒙胧中与傅青阳的一次邂逅，那同样的奔波、同样的寻找，让人间多了几丝愁绪……

　　见到傅青阳时，杨青冥一身衣衫被露水沾湿，那发间流下来的水滴，也许是露水，但更也许是因整夜忙碌而流出来的汗水！而，与他一般，被慕容夜杀封印了法力的傅青阳，甚至更显得狼狈！

　　青霞躲在之后，那时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她没有勇气去承担那些后果，于是在见到傅青阳后，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转身逃走！

　　“是因为你对吗？”傅青阳的语气，第一次对青霞道出了冰寒！

　　青霞沉默了，那是默认！学道的她，不懂撒谎。

　　“你可知道她是我二姐！”傅青阳怒吼！压了一夜的情绪，一次爆发！

　　青霞颤抖着双唇，想说什么，却无法说出。

　　傅青阳闭着眼，那份疲惫涌上心头，无力的向青霞道：“你走吧！以后，别让我看到你……”

　　青霞苦涩的笑了，平时任性的她，此刻却过份的听话！她转身，默默的走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通去哪里的方向。

　　那一日的朝阳，霞红如火，染红了天空。那种红，红得过份！像是要燃烧掉某个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