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忘雪》夏桑雪

16、第 16 章 苦禅寺，这

　　苦禅寺，这个寺名在修真界是比较特殊的，有人敬重此寺修行之人法力高深，但也有人嘲笑其分明是年年岁岁苦坐枯禅，才能出那么一两个惊材绝艳之辈。

　　一如寺名的压抑，其实苦禅寺里的气氛也是如此！慕容云飞与杨永眠来到这里时已数日，慕容云飞也在寺内如愿拜了一位长者为师，只是在拜师时他的新师父跟他说，他尘缘未了，是以让他带发修行。

　　而这数日之后，杨永眠因为是女客，屡次被寺内方丈劝请下山。其实有时候她也想，她是该离开了……

　　那日一早，杨永眠把客房收拾了，与慕容云飞一起走着，朝下山的方向。

　　慕容云飞一向沉默，而此时更沉默了。在出了山门之后，杨永眠停步，她笑着向他道：“我该走了，只是我很想知道，你想不想跟玉容见上一面？”

　　听了此话，慕容云飞眼珠微动，然后避开她的目光。杨永眠因此而又笑了，那样淡淡的笑容，在她脸上，如沐春风。

　　“我知道了。”杨永眠永远不变的温柔声音说着，那许多辛酸，都不放在语气里。

　　她把右手摊开，一颗金光灿烂的小珠子出现在她手中。然后她闭眼，小珠子瞬间化成一只金色的飞蛾，再瞬间落地化成玉容抱膝似正苏醒的模样。

　　杨永眠看着她，向慕容云飞道：“我，该走了……”也知道，她留在这里，不太好！

　　她背后长出一双翅膀，然后优美的扇动两次，飞入天空，消失在二人眼中。

　　她走了，留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而他们呢？会用这一空间说些什么话？

　　“我……”

　　“云飞……”

　　那同时出声的默契，花玉容心中有些颤动：“你，以后会出家吗？”他来到这里，花玉容反对！他拜这里为山门，她更是反对！可是一切已经成为事实，她再反对也都没用了。

　　而且，她的反对真的应该吗？是你自己把他丢弃的，你凭什么干涉他要去做的事？

　　“也许会，也许不会。”慕容云飞如此回答，云淡风轻，一如当初的温文尔雅。

　　“因何会？因何不会？”

　　“因佛会，因俗而不会。”

　　说出“俗”字时，慕容云飞难得的哽咽。他忍不住苦笑一声，再向花玉容道：“玉容，你走吧！永眠说你在给别人做事，那个人不是好人，别再帮她了好吗？”

　　花玉容听了心中一颤，杨永眠看上去沉默不语，其实知道的倒挺多……

　　她想了想，回答：“好！”

　　帮慕容夜杀送信去祁云山，是为了让慕容夜杀能直接与祁云门面对。花玉容自以为找的借口已经很好了，却还是被杨永眠看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她既然是前往求助，为何只约祁云一门？在杨永眠来到苦禅寺之后，立即便有了怀疑。

　　在慕容云飞的注视下，她转身，踏上离开苦禅寺的路。看着石阶上那萧瑟的背影，此刻显得好孤单、好脆弱！慕容云飞面不带表情，转身回寺内！

　　身为一只飞蛾，花玉容如此，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吗？生活就是弱肉强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能改变自己飞蛾扑火的命运，真的比很多同类、甚至比很多人类都强上许多。可是，为什么在离开的时候，她心中却有一份遗憾？

　　花玉容，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拜师的那天，那张写着“云飞与玉容白头到老”的你们的画像，被他亲手撕碎，丢进火里，燃烧成灰！

　　如果要忘，就忘得彻底一些！这是慕容云飞所想，总有一天这个想法也会出现在花玉容脑海里，而那时候，她可能远在天边……

　　与此同时，十万大山中祁云山所在的方向御剑飞出一白衣、一青衣两个身影，那白衣者是个男子，他面容冷俊，平静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一种不似于常人的脱尘与高贵。

　　在祁云门内，门中人只有两代，穿青衣者为弟子，而白衣者则与掌门白尘同辈，是为师！眼前的这男子看上去与胡子有白的白尘年纪相差甚远，但这不影响他是白尘师弟的事实。

　　而随在白衣男子之后的，是一个有着花容月貌的青衣女子。看她表情淡笑，应是个安静之人……可面上的安静，真的能代表她心里也如此吗？对于白川师叔此次为何会下山，她疑惑不已，需知白川师叔这几日修炼正在瓶颈，不可放松才是！

　　号“白川”者，名声从来不小，那是修仙界千年不遇的修炼奇才，慕容夜杀曾提到过傅青阳的“天才师叔”便是此人！据说在白川上祁云山拜师时，掌门白尘因觉得自己无资格做他师父，是以让他拜先师为师，白尘为兄授业！

　　悠悠远空中，一点白芒出现，一个长着双翅的人由远至近飞来。那样长着一双纯白的羽翼，白川与他的师侄、青絮看在眼里，知道对方一定不是人类，至少不是个正常的人类！

　　白川安静了稍会儿，淡淡的向青絮道：“无事，走吧！”即使有事，那也不是他们该插手管的！

　　白川性子里的那份冷眼旁观，使站在他身旁的青絮心下一冷，而身为师侄，她却不好多说什么……

　　茫茫人海中能偶然相遇，那是一种缘份对么？而若这样的缘份是指杨百川和杨永眠的话，匆匆一瞥，却显得太过残忍！

　　杨永眠平淡的表情，避道让路，在他们远远离去之后，她面露苦笑，低语呢喃：“就是你了么？我和慕容夜杀，谁死谁活，由你决定……”

　　那是一个全身都是秘密的女孩，有些事情，她不愿说，因为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转身飞行，却苍茫大地，不知该向何方……

　　沉默的风吹，沉默的北海海浪上，慕容夜杀坐在一只小鳄兽头顶，她手中捧着那只装了傅红鸢一半碎魂的小瓶子，她面容似若呆傻、偶有时又似若痴狂！她闭眼故意笑着，却满面泪花！

　　“白忘雪，你不知道，我这样做只是想见他一面！真的只是想见他一面！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阻挠？你凭什么！”

　　慕容夜杀会撕毁傅红鸢灵魂的原因是在于，傅红鸢的灵魂中，住着白忘雪的灵魂！若白忘雪那时不带着精灵残魂们出现，她不会对付傅红鸢，毕竟多年相处，傅红鸢待她情如姐妹！

　　当白川踏着飞剑来到这里时，见到如此狼狈的慕容夜杀，他一向冷漠的脸孔，开始皱起了眉头！

　　而那时，慕容夜杀抬头，她也看到他了，呆了许久之后，她装着微笑起来，却忘了泪痕还未擦去……

　　“慕容，你可好？”

　　曾几何时，他认为就算和慕容夜杀再次见面，他不会与她问好。曾几何时他以为，就算他们真的再见面了，一定会话不多说便大打出手！

　　可是，当听到慕容夜杀一心只想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堆积多年的冰，融化了……

　　慕容夜杀嘴角笑得很难过，她仰头向天，再笑一次然后道：“呵呵！我很好啊！我有什么不好的！沦落成妖，我不会被冷着、不会被热着、不会被饿着、也不会被乏着！可是我寂寞啊！我想死去，却总掂记着一定要把你拉下地狱！”

　　她看向白川身后的青絮，那样美丽的脸孔，她只是以为在他的身边不该会有其他女人才是，可是她错了，她忘了祁云门也是收女弟子的……

　　她目光中突然透出一道紫芒，天空中星星乍亮！那是黑暗的力量被慕容夜杀抽出的原故！当一道暗紫色光剑直直朝白川刺出之时，白川竖剑抵挡，金色道光顿现！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可理喻！”

　　“对啊！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此才是真正的我！你曾喜欢的那个善良的慕容，她只存在于你幻想中！回到现实里她一直都是那么不可理喻！”

　　是这样么？白川皱眉，这些俗事……

　　慕容夜杀双手分开，海浪慢慢涌起，无数只鳄兽露出水面！更是在那些鳄兽之后又多出了一排比鳄兽更庞大数倍的、紫晶色的鳄兽！慕容夜杀冷冷的笑容、冷冷的说道：

　　“给我……毁了浩洲！”

　　那是玉石俱焚的宣言！白川始终都不明白，为何初时那么一个善良的女孩，慕容夜杀会变成今天这样？曾经的她，善良美丽、活泼可爱……

　　白川曾以为她世界上最单纯的女子！

　　海里的鳄兽与紫晶鳄兽们因为慕容夜杀的一句话，一个个开始嘶吼，向着大陆奔来！那些吼声，似若能撕裂天空！海岸上正在营中熟睡的杨青冥等人一个个被惊醒，警惕万分！

　　白川回头向青絮道：“去联合门中师弟妹，全力抵抗！”

　　他们都知道，若鳄兽们闯入浩洲，那会造成毁灭性的灾难！流血、死亡、人间炼狱！

　　青絮理智的点头，回答道：“是！”

　　青絮走后，慕容夜杀平平静静的看着白川，任鳄兽从身旁奔过。白川也那样静静的，对鳄兽们的前行不加丝毫拦阻。他知道，他不能出手，因为他一旦出手了，慕容夜杀也会紧跟着出手，战争会很快开始，而结果会如何，他还没推算出来……

　　“你，爱她吗？”

　　慕容夜杀口中的“她”，是指青絮，那是慕容夜杀丝毫不加掩饰的醋意，白川听得出来，于是淡淡的回答：“不爱！”

　　“那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她而不是……我？”

　　爱若强求，心，会很难受！白川闭着眼，说出来的话，淡淡的一句，很伤人：“我只是，突然也不爱你了……”

　　他只是，突然也不爱你了！所以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谁，都和你没关系！

　　慕容夜杀捂着胸口，那曾被青霞重伤的心脏，此时很痛！沉默之时，当咙喉微甜，慕容夜杀吐出一口鲜血！然后闭眼昏迷，在即将倒入海中之时，一个长着双翅的女孩飞来，将她接住……

　　杨永眠，你还是忍不住跟来了！你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人，你应该找个地方，远远的离去！或者，你该挖个土坑，把自己埋葬！

　　杨永眠眼里擎着泪水，看向白川，那眼神，看得白川眼里出现了震憾！

　　“你若不爱她了，请疼她好吗？那个善良的慕容，是因为你，才消失的……”

　　她带着慕容夜杀消失在黑暗里，白川目光停滞许久。为什么，她说善良的慕容是因为他才消失的？

　　海风吹过，那海水带着许多不明白，海浪涛起，海浪平息，反反复复……

　　远空中，杨永眠带着慕容夜杀消失的方向出现一点白芒，那白芒隐隐约约、微弱的闪烁着，靠近后白川将那白芒接在手中。那是一个中指般高的小瓶子，白川闭目，神识一扫，却因此而眉头皱起。

　　小瓶子里装的是一些魂，那魂魄残缺不全、支离破碎……白川知道，那是慕容夜杀所为，是属于慕容夜杀的，孽！他手指微痛，一滴鲜血粘上了瓶壁，然后顺着瓶身渗透进去……

　　而，里面的碎魂则因他那滴鲜血的渗入瞬间凝聚在一起！看那蠕蠕而动，似乎白川的血是它们美味的食物，此时它们正奋力抢夺、张口吞入！

　　白川闭着眼，很疲惫的语气，不知开口向谁说：“既然是你造的孽，由我替你还吧……”

　　离此地不远处，傅红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仰头向空，苍白的脸上慢慢多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润，而，夜雾漫漫，无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白川把瓶盖打开，众多碎魂中的一丝魂魄在瓶口绕了几圈后飞了出来，白川目光古井不波，淡淡的问：“你，有名字了吗？”

　　那只小碎魂落在他手里，欲聚还散的形体努力拼凑成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很微弱的声音回答：“雪，雪……夜……”未说完，那身形却蓦然破碎！白川惊得赶忙将瓶盖盖住，以免有更多的碎魂出现意外。

　　那碎魂，她所念的是那个人的名字么？

　　雪夜殇，你只是不知道，有一个人，她直到死时还牵挂着你！而你们之间，千年万年、爱恨交织！你之所以会被她所牵挂，是因她爱你，还是因为恨？

　　若白忘雪从此消散在天地间，你，该如何去面对这一事实？

　　寂静夜中，那碎魂的消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唤出你的名字，却最终还是差了那么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