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舟·忘雪》夏桑雪

11、第 11 章

　　森林雾气，月色旖旎，传说中的鬼林，夜色寂寥，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傅红鸢的梦境回到了这里。然而与那天一样地方、一样的人物，今天重复的，却不是那日的剧情……

　　也许场景还是如那日一样，傅红鸢奔跑在森林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心中却有着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她要找到一个误走入这里的人、她要找到那个她刚认识不久的杨青冥！

　　她走着走着，绕绕圈圈、团团转转，等一个白发男子突然出现在身边时，剧情，开始改变了……

　　那风中、那雾里雾外，似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对话着什么，白发男子牵着傅红鸢的手安安静静走了一路，而那一男一女两个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声音，却忧伤着、愤怒着、疯狂着道了一路！

　　“悠悠忘雪，结局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昔时雪天里相遇，昔时雪天里相拥，昔时雪天里，我却目送你向阳离去……白忘雪，很想问问，是谁给你起的名字？如此残忍！你，真的非要忘记曾经有一个人，他名为‘雪夜殇’，他千年为你逗留人间、千年为你远离人间……”

　　“白忘雪，你说要如何做，你才肯回来？要如何去做，你才肯记起那个以‘雪’为名的人？要如何做……还是，你根本就是为了折磨那个人，因为你恨他、你一直都恨他！”

　　空谷里传来阵阵回音，不久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出现，带着疲惫、和责备：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该回来的！如果你认为我是在折磨你，那么便是了！如你这等妖类，为什么非要囚禁我在你身边？你还我雨之北……”

　　声音还在耳畔回荡，奔跑在森林里的两个人速度极快，瞬息万里！而傅红鸢却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那两个声音、那两个人，他们曾经是恋人么？也许，不一定是吧！而白忘雪话中所提的“雨之北”到底是何物，傅红鸢不知，却依然对之有一种很不应该有的熟悉之感。

　　窗外的世界有些阴沉暗淡，也许是因为天太早了，或者是即将下雨。今天他们落脚的地方已经很接近北海了，要到达海岸不过需要半天路程。傅红鸢扯着被子蒙住头想继续睡下，但那时杨青冥却在屋外大声喊：“怪丫头起床了！没看到太阳都晒屁股了吗？还睡！”

　　傅红鸢起来再看了一眼窗外。好奇怪，为什么杨青冥会说有太阳？这天空分明阴沉如要下雨一般。想着眼睛时而传来的刺痛，傅红鸢开始明白了什么……

　　整理完一切之后，傅红鸢跨上马背。也许她该将步伐放快一些对吗？她想看北海一眼，只要一眼就行！可是那烈日的灰暗和眼睛上的疼痛都像是在告诉她，也许她能见光明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那时杨青冥在鬼林中因血蝙蝠而丧失视力、听力，如今她也会如此么？毕竟在那森林中她也被血蝙蝠近身过、被它们吸食过她的血液……

　　“杨青冥，我们后会有期吧！”她在马背上回头看着那个男子，在她的世界里，他的身影已稍有模糊。

　　“怪丫头，你犯什么疯啊？这好端端的……”杨青冥很是不解的牵马过来，然后似有所悟的道：“你不会是临时改道了吧？还是在怪我没实现给你马车的承诺？我说怪小丫头，你该理解我的，庄里突然变得忙起来了，这长辈不让，我真的，没办法！”

　　杨青冥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一副真的不是故意的样子。

　　傅红鸢淡淡一笑，不想说什么，但在将要掉转马头之时却突然想起来问他：“我只是很好奇，你怎么可以走出鬼林的？”傅红鸢找到他的地方离鬼林出处应该还比较远，那样被迷雾迷失了方向的森林，他怎么会有办法走得出去？

　　在那一刻，杨青冥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这件事情如果没人提及，他不愿多说，一辈子都不愿！可是现在……

　　他低下头，性子的轻挑不再、笑容不再，淡淡的，他问说：“你知道，甜甜是怎么死的吗？”

　　那时候，因为他的一句话，照在身上的阳光开始退去了温度。

　　“怪小丫头你知道吗？我的鼻子从小就很灵的，不管什么味道在十丈之内我都能闻得到！甜甜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在进入鬼林之后就自己划伤了手腕，让她的血随着她的步伐一滴一滴滴到地上，连成了一条‘血路’。初时我只是带着你在森林里乱闯着，后来偶然闻到了她的味道，才顺着走了出来……”

　　风很冷，心很悲凉，如果是你，能有如此勇气为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么？文甜甜，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子，狠时她可以对别人狠心，爱时，却可以对自己如此残忍！

　　还记得，那时傅红鸢曾问她爱情是什么，她回答，她不知道，她只想要她的青冥哥哥能过得好……那愿望，是那么的单纯，可是到最后她却只能用她的生命、来成全！

　　傅红鸢挥鞭与杨青冥告别，北海之行，对不起！为了木容，她等不了他！

　　鬼林里，此时此刻，树影下一群黑色蝙蝠黑压压的揉成一片，一只十分瘦小的蝙蝠被围在了正中央，它的同伴们欺负着它，使它遍体鳞伤。它努力钻出群体逃着，后面的同伴却穷追不舍，最终，在它逃入一片雾气稍微淡一些的树林里时，它的同伴们却像顾忌着什么，一一放弃了追逐。

　　小蝙蝠跌跌撞撞的逃着，虽后方不再有同伴追逐，却不敢因此放慢脚步。对于鬼林里的一切，它像个初生的婴儿什么都还不懂，所以，它有勇气逃入这里，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它飞逃着，却一不小心撞在了一个“东西”之上。那突然出现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那女子样貌娇好、气质空灵若仙，而她眉间所带忧伤，却像是经历几轮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那样深深的刻着眉间、刻在心里……

　　她将小蝙蝠捧在手心，寂静的森林里，悠悠叹息：“我初来时，与你一样……”

　　鬼林之大，鬼林之妙，血蝙蝠只是其中一角。而那白衣女子究竟是何人？如她所说，多年前，她也只是蝙蝠群中的一只……

　　*
　　苍茫的北海，宽阔无边，近午时分太阳正烈，傅红鸢来到了这里。可是即使那时日正当空，傅红鸢所能看到的世界却早已漆黑一片，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单薄的身影，拄着弓箭当拐杖缓慢的、艰难的、无助的走在沙石上。

　　木容，很想跟你说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错过未能和北海邂逅，她已经很努力在赶路了，可是当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离北海却总有那么一段无法拉近的距离……

　　她小心翼翼寻了一颗大石头的位置坐下，听耳畔海风吹起、海浪涌起，那飞翔的海鸥偶尔掠过天空，发出一声声类似凄凉的鸣叫。

　　她的世界，从此再也见不到光明了吗？也许，不一定吧？曾经在鬼林同样失明且失聪的杨青冥，他现在不也是好好的？怪自己走时太匆忙，没来得及问他是如何医好的……

　　又或许，性格怪异如她，傅红鸢根本就没想要医治她的眼睛！

　　鬼林之行因为白发男子的出现，让她更能清晰的辨认方向，让她隐约知道了“心眼”的存在。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想象那般，也许这次的失明只是老天给她的一次机会，一次，重新睁开“心眼”的机会！

　　闭上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双眼，傅红鸢细细倾听周围动静。许久、许久！当那风吹沙石的声音、海涛拍起海浪的声音、海浪散开的水珠重新落回海面的声音渐渐清晰、淋漓尽致的被纳入耳里时，天边夕阳，霞红万丈……

　　感应自然，就是这样么？眼里一个世界，耳朵里，也有一个世界！这两个世界本来是同一个，而因为了解它的方式不一样了，它在脑海里所呈现的模样也稍有不同。

　　傅红鸢嘴角露出微笑，却，突然听到似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种很繁杂似如凶兽成群的怒吼声传来！

　　傅红鸢站起，脸色凝重，听着那兽吼之声越来越近……

　　那时，风动，天边夕阳之下，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走到她身后，他飞扬的衣衫，飘逸如仙。他目光向海，不怒自威，海天边缘的兽群渐而安静，退回海里！

　　“你，还好么？”

　　如果可以选择，雪夜殇不愿这么早与这个名为“傅红鸢”的女子接触，因为每当看着她那张脸，他总会忍不住想起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她名为“白忘雪”，她也许是傅红鸢的前世，也许就傅红鸢！更也许，她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关联……

　　对于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傅红鸢没太被吓到，出于礼貌，她转身面向着他，点了点头回答：“我还可以。”

　　他目光依旧向海，简单的说了一个字：“好！”听着他踩沙石的声音，转身，像是要离去。

　　“陪我好吗？”傅红鸢向他追说，“陪我一会儿……”

　　听了她的话，他脚步微顿。她的声音，与曾经的白忘雪是那么的相似……

　　“可以！”

　　他回答，不知是因何才会答应的。

　　他们坐下，并肩夕阳。其实他的声音傅红鸢还记得，那是雪夜殇对么？记忆里，他白衣白发……虽然也知道他是因为白忘雪才会偶尔出现，可是这样两次、在她最期望有人陪伴的时候他能陪在身边，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瞎子也会害怕天黑！”傅红鸢向着天空，笑了，“也许是因为，那天，它黑了就是黑了，即使你看不到，还是会有其他办法知道天它黑了！”

　　她面转向他，看不到的双眼虚看着他，问道：“我记得在我的梦里，你的名字叫做‘雪夜殇’对么？你陪我好么？陪我等太阳，再次照亮大地！”

　　他凝望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声音有些颤抖的回答：“好！”

　　傅红鸢脸上露出笑容，他的答应让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如果这种安心能够安心一辈子那该多好？她，有些羡慕那个名为“白忘雪”的女子了，有如此男子牵挂，她还需求什么？

　　想到白忘雪，傅红鸢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收了一些。

　　“如果她不再回来了……你，该怎么办？”

　　傅红鸢也不知道问出这样一句话是否合适，可是突然间她好想知道答案。如果她不再回来了，你，会怎样？会耐心等待着一个没有结果的结局吗？还是终有一天，你的心里会住上另一个女人，让她代替白忘雪，再次填满你的心？

　　那时，雪夜殇猛然站起，那样一头银光闪耀的白发在夕阳之下微微泛红，似若愤怒即将开始……

　　他闭了闭眼平息情绪，转身后退两步，瞬间消失在原地！

　　而她，傅红鸢目光所向始终不变。她在等着他的回答，许久、许久听不到回音……傅红鸢笑了，那笑声似若想哭！他说好了要陪她等明天的太阳！就因为她问了白忘雪的事，他，就这样将她丢弃在这里……

　　空目中，那一片凄黑，好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