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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灵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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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时,正是躺在马车的车厢里。白风有一鞭没一鞭的甩着鞭子,马车行的缓慢又平稳。撩开车帘,弯腰出了马车,坐在白风身边。
“谷主醒了?”白风笑得一脸恬淡,像是一个外出踏青的青年,在万千垂柳中前行。
环顾四周的环境,已经不是在冰冷的雪原上了。许是上了官道,路过了几个城镇村庄,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想不到我这一觉居然睡了这么久。
已经进了燕国,青石大道四周种了一排杨柳,柳絮纷飞,雪一般落在我的头顶。春色一片,天幕湛蓝。
“风使。”我喉咙干涩,说话也不顺畅了起来。清清喉咙,白风耐心的侧耳倾听我的话:“这是在哪?”
“燕国。”他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马儿跑得越发轻快迅速了,嘚嘚的马蹄声清脆悦耳。
天光明媚,燕国若论季节而言,倒是块宝地。
“冒昧的问一句,为何让我去医治宫主?”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白风偏过头来看我,波光粼粼的目光像是要照到我的灵魂深处。我继续问道:“毒使治不了宫主么?”
他摇摇头,轻声道:“白风不知。”不知?自残前来逼我出谷的人,并不知道要我干什么。像个笑话一般。那该是多么愚忠的人?宫主唤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从不忤逆,从不质疑。
不知便作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何必拘泥一时?心上的枷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分崩离析,我闭目靠在车棱,微风拂面。外出一遭,倒像是踏青了。
风声里,一声遥远的叹息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声里:“谷主可是担心?白风在医谷晴老前已许下诺言,定护谷主周全。”
“何以惧?”我反问道。你既无害我之心,我何必庸人自扰?
“呵!”他轻笑了一声,道:“这倒是白风多心了。”
日头渐渐落下,红霞布满天际。像是一把火在天边狠狠烧了起来,白风驾着马车到一处客栈前,登时全场的目光停驻在白风的身上。
一是惊叹他天人之姿,而是惧他满头张扬的白发。
“两位客官。”小二满脸堆笑的凑了上来,问道:“两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几样小菜,带走。”白风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正欲转身,掌柜的立马目光如炬的腆着大肚奔了过来,热情的说道:“二位客官是外地人吧?需不需要歇息一夜?今日可是我们燕国夏城的论剑会,天下豪杰都会前来。看两位衣着不凡……定是江湖大侠吧?”
我嗤笑一声,道:“大侠?”大侠不敢当,白风冠个大盗类的名称倒不错。
白风偏头过来看我,灰色的眸子在落日的渲染下熠熠生辉,无声的询问是否要歇息一夜。
“宫主的病急么?”我问道。
白风道:“也不至于连夜赶路,谷主身体疲弱,理当休息。”
掌柜的乐了,道:“那二位今晚去不去论剑会?不是吹牛,凭我这家龙源客栈的名声,包你们有一个前排的座位!”掌柜的眉飞色舞,两撇小胡子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论剑会?如今多事之秋,热闹繁华之地必有恩怨,去了倒容易出什么岔子。
我正想回绝,白风却一口应了下来:“去,有劳掌柜的了。”说完又递了一锭金子过去。掌柜的立马满眼放光的捧着金子吆喝着走了。
怪哉——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道:“为何?”
“论剑会胜者的宝物是血灵芝。而尊主的药引,也需要这血灵芝。”白风解释道。他解下身后的长剑,放到案上。
“你可是要参加?”魔宫从不参与江湖盛会,他此番作为是为何?
天边的最后一丝火光跳入地平线,一切的红霞被收入苍穹的囊中,天幕逐渐变得深邃黯淡。
客栈的灯笼点了起来,温暖明亮的橙色光芒铺满整个大堂。他的声音轻轻的,让人听不真切:“这倒不必。”
吃完饭,天彻底暗了下来。燕国的气候还是稍冷,北方刮来的冷风为这个熙熙攘攘的城镇笼上一层森森寒意。
一声鹰的长啸像在头顶,原是替莫愁风送信的鸟儿来了。它飞扑到窗前,一个趔趄栽进屋内,我颇为好笑的解下它脚上的信,细细读了起来。
军中发现了习作,但还没往敌军传递消息便被我切了脑袋。大捷数日,卿可安好?
那龙飞凤舞的字,无不暗示着他当时愉悦的心情。
见鸟儿还未飞走,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妾身安康。绑在它脚上,它立刻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细细想想,自第一次遇见莫愁风起,已经过了十多年了。
当年他身重剧毒,被绝雁山庄的人抬来了医谷。我的师父,也就是前任谷主并不在谷内,于是我便接手了这个病人,他也是我第一个病人。
从未见过谷中那年那般的大雪,刮的凛凛寒风在空中呼啸,冰愣将房屋动了个严严实实。
绝雁山庄众人跪在谷前,高声长喝,气势非凡,响彻云霄:“请求谷主相救!”
师父并不在谷内,医者也都没搭理他们。雪倾泻而下,很快将他们凝成了个个冰人。我好奇的出了谷,看见他们眉毛上都冻结了一层霜,霎是可怜的模样。
我裹得像个毛球一般,一步一晃的奔到他们跟前,在他们满眼绝望中,唤人来将地上的病人抬入谷中。
当时绝雁山庄的庄主是莫愁风的父亲,莫清。那莫清可是忠烈的武将,若非为了爱子,也不会放下尊严跪在医谷前。
他们被请到大堂后,全身的雪都融化了,湿漉漉的。莫清这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并未顾及自己,而是面色铁青的扑通一声跪到我这个十几岁的小娃跟前,声如钟:“请求小谷主唤谷主相救。”
“师父不在,谷中只有我。”一言让他们将莫愁风的性命托付给我。也一语成谶,师父果真没有再回谷中,我便替了这谷主位置,如往年谷主那般每年接济十个病人。
莫愁风是在我手下第一个病人,也是唯一一个替他医治却没收他万两黄金的病人。自他醒后听闻他英勇刚强的父亲放下尊严给我下跪,小兽一般咆哮了起来,恨不得将我这个救命恩人碎尸万段。
往事不提也罢,当日我将他赶出医谷,尔后绝雁山庄众人每年都会带他来向医谷赔罪。
夜已深了,熄了灯,躺在床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渐渐沉入梦里。
翌日,被客栈内嘈杂的人声吵醒,我起身下楼,发觉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可名状的惊慌。
“你们听说了么?昨天论剑大会的宝物被人抢了!”
“听说了听说了!夏城主全家都被人一夜之间屠了个干净,城主家老老小小全都死了个干净!那手段,血腥二字不为过啊!”
“据说当时论剑大会上的英豪还没见到人影就命丧当场了,鲜血染得地面殷红殷红的,血腥气味冲天!”
“……好像是一个白头发的人干的!”
“莫非是魔宫的人来了?”
……
白发之人?我脑中一个激灵闪出白风温和的笑脸。
他昨日说要那血灵芝,却又不去参加,莫非是他去抢了那灵芝,还搭上了无数人的性命?我惊得慌忙不迭的跑上楼,叩响白风的房门。
吱呀一声,白风开了门,疑惑的看着我。
我喘着气,结结巴巴的说道:“昨夜……可是你?”
白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支鲜红的灵芝——正是那血灵芝!
我立即进屋带上房门,生怕外界的人看到这一幕。原来真的是他干的,不光抢了血灵芝,还带了多少性命。我斥道:“白风,你抢血灵芝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上那么多人的性命?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随意捏死的蝼蚁!”
白风淡然的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道:“若不杀了他们,这灵芝便得不到,还会遭他们阻击。”
“可是那些老老小小的无辜的人你也不放过?你!你太狠了!”我气结。
他继续抿着茶,道:“我是杀人者,不是救人者。此刻若不斩草除根,来日死的便是我。”
是啊,他是杀手,我是医者。二者本不应相处,因为彼此的信念不同。我是要救别人,他是要救自己。
“你……”他一句话堵得我无言以对。
白风食指拇指捏着茶杯不停地转着圈,像是在观察杯上的花纹。他问道:“谷主昨夜休息得可好?”
我瞪着他,咬牙切齿的道:“好、很好!”
“那边起行吧,尊主的病耽误不得。”白风利索的收拾好东西,与我擦肩而过。
默默下了楼,发现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白风,白风毫无所动的套着马车缰绳,我亦无所言的登上白风套好的马车。
驾——
他一声清喝后,马蹄扬尘,飞奔了起来。在我们身后,有一个小声的声音结巴道:“他、他好像就是昨夜那人,魔宫风使——白风!”
身后的的人炸开了锅,客栈中不乏英雄豪杰。他们怒喝一声,运起轻功追了上来,嘴里大喊着:“还我夏城主命来!”
白风赶着马车,似是没听到背后的声响,只是甩鞭的频率越发频繁。
那几人似是怒不可遏,用起吃奶的力气,追上了马车,几把长剑从不同方向刺了过来。白风眼中的寒意凝固着,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抽出剑,在空中挥舞了一瞬,像是美妙的剑舞一般,四周袭来的剑瞬间哐当几声掉在地上。
这不似那日山洞中的招数,剑气凛然,俨然一派绝世剑术。
那几人仍不死心,徒手攻了上来。白风头也没有回,看似随意的挥剑,剑刃雪白,没有沾血。几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在身后,我撩开车帘回头看看,发现几人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我惊讶道。
白风挥了挥马鞭,风迎面而来,卷起他的白发在空中卷伸。白色的背影是那么孤寂,他淡淡开口:“不过是普通杀招罢了。”
杀手与侠客不同,他们钻研的不是华而不实的剑术,而是如何最快最狠最简单的将敌人置于死地。白风……不似面上那般是个使剑的侠客,而是这世上罕见的杀手。
魔宫如何称之为魔?只不过他们的武功都是杀招罢了,成即生,败即亡。这与那些背后下毒的伪君子有何不同呢?起码他们光明磊落。
白风策着马车,用最快最狠的方式当掉一波又一波的袭击,而自己毫发无损。
我曾经一直救死扶伤,私以为那些可怖的伤口便是人间的险恶,能够淡然处理或深或浅的伤便是有一颗坚强的心了。不想在险恶中生存下来的人,那是历经百战的心,早已竖起了铜墙铁壁,不惧生死,坚强于他们,已经不重要了。
都是为了活下去,走什么路都是一样的。或是求医,或是杀戮。
道路两边还是那一排排的垂柳,不同的是,来来往往的人失了踪迹。前来阻挠的人越发少了,许是惧怕白风一击必杀的攻击。
我见他淡淡的微笑着,疑惑道:“你就不担心么?”不担心遇上自己无法搏逆的人?
“小喽啰而已,真正有打算的人不会随意出来送死。”他低眉说道,不停甩着马鞭,柳絮漫天纷飞,美丽的春景掩映着风声里前行的人。
“那——魔宫最强的敌人是谁?”我问了个蠢问题。
白风没有回答,只是赶着马车,穿越万千垂柳。那安然的神情,像是归乡的游子,而不是心狠手辣的杀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