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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霄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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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爬上夜幕,雪原上难见的景象奇异的出现在头顶。星光明朗,而苍穹之下却是一片寂寥无人的荒芜。这几个时辰的策马,不想竟没遇见一处村落。
天色暗了,白风在一处荒林勒了缰绳,原是在此地歇息一夜。
我颤巍巍的扶着马下地,双腿早已被颠簸蹭的麻木。好不容易下地站稳了脚跟,环顾四处的枝木,希望看见一处人家。
白风利落的下了马,马撒了欢儿,轻快地跑去别处吃草。他似是看懂了我的动作,解释道:“医谷方圆百里无一人家,谷主莫是不知?”
“不知。”我摇摇头。
哆嗦着裹紧衣服,抬头望着。那天边米粒大小的明亮,深邃幽蓝的天幕,还有散去了的阴云和满地的白雪,那都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美好。
虽然美丽,却是冰寒之地,久待不得。
白风替我寻了处山洞,扫去洞前的雪。他不知从何处拾来干柴,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一声清脆的“咔”声之后,黑暗的山洞登时亮堂了起来。
风顺着洞口汹涌的灌入洞内,一小簇火苗在狂风之前是那么脆弱,岌岌可危。白风撩起衣袍,背对风口坐下,恰恰挡出了洞口大石掩不住的狂风。
荒草丛生的破败山洞里,火舌烧的干差噼啪作响,一个一个小火星爆开发出悦耳的啪声。那个白发男子用自己的身躯,隔绝的外界的严寒。
白风低头凝视着柴火间跳动的火焰,许久才缓缓开口:“委屈谷主了。”
我没有回答他,空气凝固,那是可怖的寂静。
细小的火星炸裂开来,啪、啪。
白风背挺得笔直,闭目假寐着。我深深看着那个平静如水的男子,沙哑着嗓子开口问道:“燕国,在何处?”
“西行百里。”跳跃的火光里,他没有睁眼,白皙的面孔变得温柔生动,为他平添一份柔情。
呜,呜——!
许是外界遇了风雪,怒吼的狂风穿过石隙,发出可怖的呼啸!白风的衣袍被风撩得飞了起来,寒风夹着飞雪尽数扑在了他的背上。他还是那般安宁的微笑着,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一丝反应。
谷中最是惧怕这狂风暴雪,每每遇上这种天气,我都会唤人点满屋中明灯,再暖好炉子,方能安然入睡。此情此景,真真叫我恐惧,安眠不得。
我睁大了眼死死盯住白风,怕他突然消失,怕他将我一人丢在这雪的风暴里。
呜——!
我恐惧的往后挪了一寸,后背抵上冰冷的岩壁。
“谷主莫要害怕,也莫要靠紧了石壁,寒气容易入骨成疾。”白风睁开了眼,恬淡的笑道。“若是谷主害怕,可以往火源靠靠。”
我轻咳一声,不自在的往柴火出挪了一寸,心思被人堪破的感觉并不妙。白风似是为了照顾我,不再闭目,而是解开长剑,从袖中抽出一条白色的丝绸,轻轻的一下又一下擦拭着剑身。
剑身反着森森寒光,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神物。他提着绸缎擦拭着,从剑匕到剑尖,像极了这剑是他的爱侣一般,每一下都是充满爱语、情意荡漾的呢喃。
我学着白风的样子,盘腿而坐,闭目假寐。在失去视觉后,身上的其他感官变得越发敏感。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扑在面上的风,能够听到风穿越荒原,掠过苍穹的长啸。
闭目之后,火光明灭也是眼前忽明忽暗的光影。我多想像面前那个静若止水的男子,拥有万物归息的淡然。
嘘——
静静聆听,那白雪跌落在雪地的细微声响,那空中婉转唱着的风声,那——不对!那是翅膀划破苍穹的声音!
这大雪天里,荒原上怎么会有飞鸟盘旋?
我惊得瞬间睁开了眼,却发现白风毫无所动,静静擦拭着利剑。
向洞外探头看去,天空像是被沾饱浓墨的毛笔画上了重重的一笔,柳絮般的雪花正从那墨色里倾泻而出。黑暗的苍穹下,一只黑色的鹄在天空盘旋。它挥动着有力的翅膀,逆风而起的破空声显得尤为清晰。
白风不动,我亦不动。他是习武之人,若是连我都察觉到了异样,想必他一定心中做好了打算。
一声枭鸟的怪鸣从头顶传来,凄厉又刺耳!
“来者,是客?”白风背对着洞口,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个阴戾的声音夹杂在风雪声里:“非也。”
嘶,似是锋利的剑与铁石擦过一般,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我面前寒芒一闪,一道灰色的影子急速的冲着白风的后背而来。
那速度太快了,剑尖在一霎那间抵上了白风的左背心口处。我不由得呼吸一紧,一颗心悬了起来。
杀招起,白风并未动容,只是仿佛掠鸿惊羽一般跃了起来,快得让我看不清动作,只听得衣袍猎猎作响。
那把灰色的利剑斩断白风一缕白发,收不住势头,直直没进巨石里!
白风敏捷的在空中后翻一次,足尖落地,咔的一声踩碎一节干柴。他手中的剑握在左手中,寒光闪闪,剑尖指地。白衣白发,说不出的张扬。
剑在此,人不在,究竟是多大的臂力才能让剑在空中飞行并直直插入巨石?
一蓝衣人玄铁遮面,轻巧地落进洞中。他轻松地将剑从巨石中拔了出来,凌厉的目光插向那个白发之人:“魔宫风使?”
白风微笑着颔首。
蓝衣人冷哼一声,不屑道:“魔宫也要趟这趟浑水?”
白风未答。蓝衣人转而对我道:“燕谷主,凌霄殿请!”说罢朝我伸出手。
“凌霄殿?”我有些诧异,那个江湖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凌霄殿?我问道:“我此行不过是去医治魔宫尊主?凌霄殿,又是怎么回事?”
蓝衣人又哼了一声,道“医治尊主?还真当魔宫无人了、小姑娘莫不是不知这天下局势,活生生的被人利用。”
“什么意思?”我问道。
白风动了,身上的气息越发内敛沉静,像是清风拂面、春暖花开。蓝衣人的神情松懈了一霎,白风眼中寒芒一闪,迅速起剑,刺向蓝衣人。
他看似占了上风,可这剑无势,只是生硬的刺了出去。刚出手,变分出了胜负,依他的招数来看,必败无疑!诡异的是,白风压低了下盘,像是在蓄势着什么。蓝衣人很快反应过来,剑横扫过去,眼看就要扫过白风的脖子。
可白风却不动声色的露出一个微笑,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后倒去,躲过了这必杀的一击。而他手中的剑与蓝衣人的剑刚一交锋,叮的一声后躺在了如今已经熄灭的火堆里。
我睁大了眼,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
蓝衣人玄铁下的脸看不见表情,只是眼中骄傲的光芒闪了又闪。
白风左手的剑在落地后,右手不动声色的扶上腰侧……时间仿佛刹那间静止了,这一刻两人的表情都是那般自信,让我分不清胜负。
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魔宫真真无人了吗?肯定不会!
魔宫风使擅长春风引,春风之引非天下兵器,而是丝竹靡靡。看着蓝衣人眼中的轻慢,我在心中叹了口气:你可是要吃亏了。
不出所料,白风从腰侧抽出一支玉笛,右脚蹬地,身子贴地反转一圈,从蓝衣人的攻势下撤了出去。蓝衣人掩去眼中的不可思议,道:“想不到,魔宫风使居然不敢对上我手中的剑。”
白风轻轻道:“凌霄殿,杀人取首级,果真如此。”蓝衣人有些恼怒,一反常态,一把剑掷向白风,而自己却带着杀气向我扑来!
看来他今晚的目的不是白风,而是我!
我骇得呆立在原地,无法动作。白风此时若是要救我,那么自己势必受到飞剑的攻击,若是不救,那他之前的辛苦将付诸流水。
这怎么看,都是白风必败的局。
出人意料的,白风侧身将我拉了过去,而自己伸出手挡住剑尖,瞬间震得他虎口崩裂,掌心贯穿。
曾经有人问过我,若是你有两个病人,都中了赤胆孔雀之毒,而你却只有一棵回天圣草,你会救谁?
我从未做过如此抉择,自然很轻松地给出了答案:若是这二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辈,那看谁善谁恶,谁是谁非而定。
那个人的一句话将我震在了原地:倘若其中有个人是你呢?
那是我师父临行前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另一人同时中毒,你是救自己,还是救别人。善恶就是救人的根本么?哪个医者没有私心?
三载悬壶难自救,岐黄无力济苍生。
而白风此刻怕也做了同样的决定,他只能成不能败,败即亡,所以他两个都救。
若是他一个人对战,胜负五五各分,可要是搭上一个我,就很难预料了。白风手上青筋暴突,像是要使出拨千斤的力气来。他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死死锁在怀里,朝洞外飞奔而去。
他来不及唤马来,只得压低嗓音道:“失礼了。”将我打横抱起,提气运功,在雪原上飞奔着。奔了几百米远,不出片刻,蓝衣人又追了上来。
寒气入骨,我全身冰凉,胸口的疼痛仿佛要让我窒息。在他怀里颠簸,我开不了口,也不想拖累他。白风依旧是那个闲适的神情,他的掌心抵在我肩胛,丝丝缕缕的温暖融化在身体里。
我冻得哆嗦着嘴唇,连声道:“谢、谢谢。”
“谷主莫要害怕,白风定会护谷主周全。”我想我永远无法理解白风此刻为什么还能笑得温柔。
枭鸟的怪鸣又响在头顶,蓝衣人追得近了。白风压低嗓音道:“烦请谷主抱紧白风。”我依言收紧了手臂。
白风正好空出右手,他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串珠链,在空中捏碎,他身后逐渐升腾起冥茫的白雾。
荒芜的雪原上并没有什么遮挡物,他此时用雾障又有什么用?
“谷主。”白风将被剑贯穿的鲜血淋淋的手送到我怀里,道:“劳烦了,不然会留下踪迹。”我回头看看地面,赫然一串鲜血像是路标一样指引着我们踪迹。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白色棉纱,不上任何药,只是慌忙的将他的手缠绕起来,那虎口的伤,几日前便在我谷口留下了,如今伤口又裂开。白风那具本身就失血过多的身体,能带着我逃多久?
“谷主莫要忧心。”白风似是察觉到我的不安,安慰道:“白风定拼死护谷主周全。”
我咬咬牙,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花瓷瓶,将一粒药丸伸在白风毫无血色的唇边,白风微微笑笑,很自然的将药吞了下去,并不过问我这是什么。
我打开瓷瓶,倒出一个绑成方块的纸包。我低声喝道:“闭气。”与此同时,打开纸包,一阵诡秘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
“魂香?”白风轻嗅了一会儿道。
我点点头。魂香是迷香一种,也算是一种较烈的毒药,极难提炼。此刻若非为了保命,我也不会用这千金难求的魂香。
白风步伐缓了一些。我回头望望雾障中紫红的袅袅烟丝,松了口气,蓝衣人已经没有追来了。
“他没追来了吧?”我还是不放心的问问白风。
他侧耳细细听了一番,道:“没有。”
不知在荒芜的雪原上奔了多久,呼啸的风声似乎要贯穿耳膜。
嘚嘚、嘚嘚、嘚嘚。
一匹骏马奔了过来,白风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骏马奔即身侧时蹬上了马。他垂首,松了口气,身体不禁软了下来。
我倒出补血的药丸,道:“吃了它,补气血的。”
白风点点头,温顺的吞了药丸下肚。
一丝光亮突然刺了我的眼,原是破晓之际天空放晴。天雪已晴,明媚的光亮笼罩着天地,似是要驱走天地间的黑暗。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在颠簸之中,逐渐垂下眼睑,逐渐意识朦胧。最终,昏昏沉沉的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