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白雪飞踏 ...
-
点一盏灯,照亮藏书阁的一小方天地。灰尘漫天飞舞,呛得我睁不开眼。守藏书阁的晴老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我身后,道:“谷主,你这是何必呢。”
晴老看着我长大,相比他人而言,她是我的长辈、师父。没人知道,她的医术胜我多少,可惜她却自己请命来守这些典籍。
“晴老。”我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道:“不读书则无长进,我不过是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医术罢了。”
晴老伛着背,浑浊的眼球盯着我看了片刻,像是在确定这什么。她伸手扫去书籍上的灰尘,满是皱纹的手递给我一串钥匙,道:“丫头长大了……”
我赶紧接过钥匙,垂首送晴老离去。
自那日回来,已去三日。白风虎口的伤并未伤及经脉,想必是做好打算才前来的。而他体内却藏匿了一种毒,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毒。
毒发之际,血脉逆行,分筋错骨。
那日将风使虎口之伤接好后,正与行针时却被他运气逼开。
白风如往常般微笑,只是眉宇之际深深拧了个川字,似是在忍受莫大的痛楚。我起初以为这是旧疾,伸手执刀,在他臂处划了个浅浅的伤口,却发现没有血液渗出来。
这似乎不是病……赶紧褪去他外衣,欲点他背上几处大穴,细点之下惊觉——他的穴位早已换了地方!
血不倡而转行,穴位四移。这症我居然没有见过,也未曾听闻。
白风在这般折磨下依旧微笑着,仿佛痛苦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
医者之道,便是渡济苍生。怜悯或是责任让我来到藏书阁,寻找解毒之法。
从书架上抽下几本书。《黄帝内经素问》、《千金方》、《外台秘要》、《素问玄机原病式》……
被灰尘呛得咳嗽几声,我不敢怠慢,伸手挥了挥,扫去面前的尘埃,一字一行的读了起来。
屋内,夜灯如豆,烛影摇红。
屋外,晧雪窸窸窣窣的落下。
雪地中站着的白发男子吸引了谷中众人的目光。不少新入谷的怀春少女望着他小声的议论着,不时发出嗤嗤的笑声。
白发男子像是摒弃于世俗之外一般,丝毫听不见他们的议论。只是一脸宁静的微笑着,立在原地。
晴老拿着扫把走出来,凶神恶煞的冲那些议论着的少女挥着扫把,斥道:“小丫头片子没事干了?没事干帮晴老打扫打扫藏书阁!”
少女们如惊鸟般,慌忙的四散奔逃。
晴老冷哼的一声,嘀咕道:“俗人,俗世,俗情。这医谷真是越来越俗了!”
一直站在雪地中央的白风突然开口问道:“依前辈之见,何为不俗?”
晴老睨了一眼白风,冷哼道:“魔宫风使?”
“正是在下。”白风笑得是那般温暖,像是要融化漫天的雪花。
晴老提着扫帚,蹒跚着走到庭中松树下的那盘残棋旁坐下。她指了指期盼对面的石凳,道:“坐。”
白风有些诧异,他使计请医谷谷主出谷,为什么这晴老对他还如此客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晴老长叹了口气,道:“燕生那丫头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白风侧着耳,仔细的听着晴老的每一句话。
晴老突然话锋一转,言语狠历:“不过,风使,你不该请她出谷。”
“为何?”
“莫要以为老身人老糊涂了,魔宫属燕,时下正是丫头的心上人和燕国打仗的时候。”晴老嗤笑一声,继续说道:“魔宫尊主早就该入土了,天要他死,没人救的活。”
一声清脆的宝剑出鞘之声响在耳边,微不可见的光芒闪过,剑芒在空中挑了朵花,白风手中的剑正横在晴老项上。
他微微笑着将剑尖凑近了晴老的咽喉:“不可侮辱尊主。”
晴老冷笑一声,身边突然涌起罡气,在白风的惊讶的目光中把他的剑尖弹了出去。晴老继续如刚才那般喋喋不休道:“莫要以为老身人老了就好欺负了!”
白风收回剑,恭毕恭敬地的站在晴老身侧,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过,他笑道:“想不到着医谷之中尽是高人。”
晴老哼了一声,孩子似地嘟囔:“你敢动燕丫头一根汗毛我要你好看。”面容苍老,双鬓斑白的老妇此刻像是护犊的母鸡一般,怒目圆睁。
白风轻道:“白风定将谷主完好无损的送还。”
“唉,也不知魔宫那老不死的患了什么病,找医生不找忝悄嵌臼拱吮φ椅艺庖焦茸魃酢偎担Ч翘驶胨忝亲约航两辆褪橇恕J鞯光┽ⅲ绞蹦闳羰疲褂心芰ΡK矗俊
魔宫众使虽在外界看来平等,可他们都是从修罗场杀出来的人,又能存有多少干净无害的心思?
微风吹来,撩起白风的白发,他面若静水,没有波澜,只是侧耳听着,听着晴老的抱怨。
“风使,你那时还能保燕生周全么?”晴老难得的认真,直勾勾盯着白风的眼睛。
白风眼波微转,不动声色的扶上腰间某处凸起,又默默放下手,温和的面色沉寂了好一会,终于道:“白风性命相抵。”
雪落白梅,院中的白梅不知何时绽放开来,沁人心脾的幽香萦绕在院中一坐一立的两人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晴老闭上了眼,沉声道:“那你带她走吧。”大战在即,江湖朝廷也是动荡不安,今日劝走一个魔宫,谁知来日来个什么武林盟主、定国将军?
与其交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交道,还不如随着天下人憎恶的魔宫。敢爱敢恨,总比背后捅人刀子面前笑得和蔼的人来得好。
“多谢!”白风拱手道。
“几时起行?”
“此刻。”那个白发白衣的风使温温柔柔的站在一株雪梅边,一派天人之姿。
一声窗门被推开的细微“咔”声响起。晴老拿起扫帚,伸手刷刷扫了几下地上薄薄的积雪,突然望着天空道:“这梅花委实不错。”
藏书阁中,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伸手拂开身前杂乱摆放着的医书。
没有没有……没有一本记载过白风身上的毒。没有一本涉及到血脉逆行。
微弱的烛光燃见了底,它垂死挣扎般的跳了跳,灯影在桌面上跳着最后的舞,最终它燃尽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丝芳华,在一声细弱的啪声后熄灭。
呼出一口白气,推开小窗,正好看见晴老和白风站在那盘残棋旁。松针压不住厚厚的雪,不停簌簌声里冰凌掉下了地。
突然一声清脆的啼鸣在头顶响起,我抬起头,一只白色的鹰在空中几经盘旋,落在我的窗前。鹰的脚上系了一卷信筏。
这是……
我伸手取下鹰脚上的一卷纸,鹰毫不留恋的挥着翅膀离开。这莫非是替莫愁风送信的鸟儿?
我难掩心中的激动,缓慢的展开那张纸,一行字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燕谷主启。
颤抖着手,拆开纸封。一行字映入眼帘——今日行军至易水。燕国边陲小城易水?相比他前几日行军定是大捷!短短几个字,我的眼前居然勾勒出了他笑得明媚脸庞。
我望着天边的彩云,嘴唇激动得颤抖,他定是心中有我的吧?短短几日便来信件。
白风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微笑着冲我一抱拳:“谷主,此刻启程无恙?”
还未从激动中缓过劲儿来,我警惕的盯着白风,仿佛他会抢去我手中的那一小片纸。不想我此刻的失态被他尽是掩于眼中。
“燕谷主。”白风又唤了一声,将我从臆想中唤醒。我一个激灵,直起身,将纸片藏在袖中,清了清嗓音:“何事?”
“此刻起程。”他言语轻如鸿毛,却是不容人拒绝的肯定。
“为何?”魔宫尊主的病天下皆知,短短数日还是耽搁得起的,只是不知他为何这般着急。
“为尊主解忧,越快越好。况且,绝雁军怕是也打到燕国了吧?若是谷主此行晚矣,绝雁将军身中流矢或是……那该怎办?”绝雁军,莫愁风率领的军队。绝雁将军便是莫愁风。
他此刻抬出莫愁风来,明里暗里威胁,若是晚了,莫愁风就算是没事,也会被他们暗箭所伤。
我悲悯的看着白风,缓缓说道:“你何苦逼我。”能为魔宫尊主效命至此,又是为何?尊主本不是良善之辈,他又为什么死心塌地的跟随着他,甚至放弃自我永远做那个一脸微笑的风使?
白风还是那个旧时的微笑,那般温柔的嗓音开口:“能为尊主效劳,我之幸。”
停了数日的雪在我离开的时刻又开始下了起来,仿佛在为我送别一般。天将暮,眼前的一片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伸手在这阴影中接住一片雪花,等雪花尽数融于掌心后再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曾经亦有人求我出谷,我都回绝了。不是狠心,而是自救。谁想那个医术冠绝天下的医谷谷主自身早是恶疾缠身。
医者难自救……
咳咳。我摇摇头,却不受控制的猛烈咳嗽了起来。那喉中肺中的痛楚撕心裂肺,我咳得脸色通红,痛苦的捂着胸缓缓蹲了下去。
像是羽毛掉进咽喉中,咳嗽几声便能舒爽。可这咳嗽却无法止住,像是要掏空我身体的一切,喉咙像是被一把刀刃狠狠割了一下,流出看不见的鲜血。
眼泪从眼角滑下,我捂着胸口,肺部的疼越发尖利。不停地反呕着,想要停住咳嗽,想要停住痛苦。
很突兀的,一只温暖的手抚上我的背脊,一股暖流顺着背脊流入肺流入心,温暖全身。我咬了咬下唇,总算止住了咳嗽。我深深呼吸一口气,等待眼前那片刻的失明过去。
手摁着膝骨,拼尽全身力气站起来。那双温热的手扶上我的胳膊,抬头看看,那白衣白发之人正是白风。
我虚弱的笑笑,道谢道:“多谢!”
白风微微低了项颈,弯着嘴角,道:“护谷主平安自是白风之责。”他右手牵来缰绳,一匹白色的骏马不停地喷着响鼻。
热气呼呼喘着追缟焓纸曳錾狭寺恚约阂部缱侠矗仪∏】吭谒厍啊
他坐稳后,抖了抖缰绳,一夹马背,喝道:“架!”
马背上,我顺势一倒靠在他胸前。白风均匀的呼吸贴在耳畔,从未和异性近身相处的我不自在的挪了挪位置。白风一手抖着缰绳,一手扶着我的肩。他轻轻开口:“当心,莫要摔了下去。”
四蹄踏雪的骏马跑起来虎虎生风,四周寒风顺着衣领吹进体内,我打了个寒颤,喉咙里又是止不住的痒意。
我不由自主的捂住嘴,后背又是一阵温热,一股温暖的力量流遍全身,止住了我全身的寒意与痛楚。
“多谢……”我感动的谢道。
“谷主无碍便是白风之幸。”他不停地抽着马,速度越来越快。飞雪簌簌落在马背上,又转瞬间在风声中被带走。
在他内力相传之下,身体里的寒意被驱除了个干净。但过了没多久,战栗又是从头到脚的席卷。
白风为我一次又一次的渡着内力,让我冷却下来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温暖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温暖的看着漫天的飞雪,原来雪并非带来严寒,还有那精灵一般的灵动。
偏过头看向面色如常的风使,我担忧道:“风使,你如此消耗内力,对自身是否会有损伤?”这个道理医者皆知,所以习武之人才不愿时常渡内力于他人。
“无碍。”白风再一次伸手渡给我内力,在我忧心忡忡的面色中,他开口解释道:“谷主不必忧心。白风自身修习春风引,虽然内力相渡,却是内功心法的一种,耗不了多少气力的。”
我舒了口气,喃喃道:“如此便好。”我并不想欠这个不相识的男子一分一毫。
马蹄溅起飞雪,在一望无垠的雪原上飞驰着。远远回望,医谷前凝冰的引路石早已成了一个黑点,前方是一片苍茫的白,后方亦是如此。
莽莽荒原上,若是一人策马狂奔,那该是多么孤寂与萧索?
天地希声,只听得见马蹄下的清脆的“嘚嘚”声。靠在那个天下人畏惧的男子胸前,颠簸起伏之间的我们,像极了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