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青壳

9、第九章 钟修颜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钟修颜醒了过来，模糊听到叶子在客厅和小豪说话的声音，在学校要乖乖的啊。然后是小豪说再见的声音，车辆渐渐远去的声音。
　　她坐起身来，觉得四肢乏力，一整夜都被似断还连的梦境缠绕，仿佛要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拖到无尽的荒野之中去。

　　两人洗漱过后，保姆把饭端上来，叶子说，多吃点啊你，看看你的脸色，可不好。
　　碗里的皮蛋瘦肉粥绵软黏糯，可是喝了两口之后，钟修颜就再也没动手。
　　怎么了，不好吃？叶子问。
　　好吃，叶子这么一问，钟修颜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生怕保姆听见。叶子家的保姆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也不爱笑，但是手脚利索又干净，是叶子的老公从一个朋友家抢来的，她在叶子家已经做了好几年，钟修颜也和她很熟，称呼她为曹阿姨。

　　叶子回头看一下，曹阿姨正在小豪的房间收拾东西，就冲着她说，曹阿姨，一会你把老万的那几件西装送去洗衣店吧。
　　老万是叶子的老公，比叶子大九岁，也不过是四十岁，可叶子就喜欢一口一个老万的叫。老万倒是乐得应承，叶子本就身材娇小，再加上保养得当，即使生了孩子，还是像个小姑娘，站在老万旁边，有一种老夫少妻的感觉，作为成功人士的老万，是为这种搭配而自豪的。
　　叶子见钟修颜发愣，就打趣的说，快吃吧，不吃完可是要收费的。
　　钟修颜笑着搅了搅眼前的粥，忽然想到了什么，呀的一声。
　　怎么了。叶子被她的一惊一乍吓到了。
　　我昨天吃饭忘了给人家钱了。钟修颜忽然想到，昨天在拉面馆，吃完之后，一直坐在店里等电话，却忘了给拉面师傅饭钱了。
　　你啊，怎么也丢三落四起来了，叶子说，吃完饭你陪我去花店看看吧，看看花啊草啊的心情好。
　　叶子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位置开了一个花店，是老万怕叶子寂寞无聊，特意给她找点事情做，有钱人的宠溺，总是这么的千金一掷。
　　算了吧，我还得回家看邮件。钟修颜粘粘的说。
　　叶子几番邀请，钟修颜都提不起精神来，她也就没再勉强，开车把她捎到了昨天吃饭的面馆旁边。
　　还不到饭点，人还是不多，正巧那师傅也还在店里，只是比昨天多了一个小徒弟，十五六岁的摸样，在里间和面。
　　看见钟修颜，拉面师傅有些吃惊，忙打招呼说，来了。
　　来了，钟修颜说，一碗刀削面。
　　面很快端上来，钟修颜其实并不饿，只是象征性的吃了两口，面师傅照旧坐在一旁看外面。
　　看钟修颜放下筷子，见她碗里的面不见少，问道，不吃了？
　　钟修颜笑笑，说，吃饱了。
　　两人默契十足的一起看着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没事了？面师傅探寻似的问道。
　　钟修颜笑了笑，没事了。
　　那就好，他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昨天你走了以后，我还在想这件事，他挠挠头，其实，婚姻这件事，女方是主导。婚姻都是女字旁。
　　听了面师傅的安慰，钟修颜觉得心里暖暖的，虽然是毫无根据的拆字游戏。谢谢你，她说。
　　我也是胡说，他反倒又批驳自己，低着头说，我其实什么也不懂。
　　不，你说的很好。钟修颜说，你一定是个好丈夫吧。
　　听到这句话，面师傅的脸色忽然变了，一阵红一阵白，钟修颜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许久，面师傅没说话，钟修颜站起身来，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吃你的面。
　　面师傅站起身来，送钟修颜出了门，回来后里面的小徒弟说道，师傅那人是谁啊？
　　一个客人啊，慢慢的收回视线，端面碗的时候，发现底下压着一百块钱。他拿起钱来，笑了笑，又补充道，一个来还钱的客人。

　　钟修颜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涌进鼻腔，也许是一天没有通风的缘故，带有一点压抑的气味。她打开电脑，查看了昨天的邮件，又回了几个电话，然后坐在桌前继续写作没有完结的稿子，但是挣扎了半小时，也没有理出头绪来。
　　她不停的看手机，到这个点了，尹乐云一个电话也没有打给他，林清也没有消息，她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她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刚喝了一口，忽然间觉得胃里翻滚的厉害，她慌忙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底儿朝天。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面容憔悴的女人，不由得露出一个凄凉的笑。
　　这个时候，她听见外面的电话响了，她急忙跑出去，电话那头传来尹乐云的声音，林清状况很不好，我带他来医院了。
　　哪个医院，我过去，钟修颜顾不得自己头晕目眩。

　　透过窗户，钟修颜看到林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很像是玻璃上折射出的，她自己的脸，一样的面无血色。
　　林清怎么了，钟修颜问。
　　昨晚上说是头晕，早早的睡觉了，今天一早一直没醒过来，我就把他送来医院。
　　钟修颜短促的啊了一声。检查了吗？怎么样？
　　医生说……尹乐云的声音颤颤悠悠的，像是一盏风中的蜡烛，气若游丝，又恶化了......
　　钟修颜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毫无征兆的抓了一把，她抬起头，看着病房里的林清，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个消息，怎么可能.....
　　尹乐云握住钟修颜的手，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在索求安慰。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绝望。
　　钟修颜反握住尹乐云的手，他的表情让她的心软下来，她拉他坐下，可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悠悠匆匆的跑来，高跟鞋把地板凿的嗒嗒作响。远远的就喊：尹大哥，他怎么样了？
　　尹乐云站起身来，张嘴要说什么，钟修颜却抢先说，悠悠，林清没事，你不要着急。
　　是吗？可能是一路来的匆忙，悠悠的神色惊惶不定。
　　嗯，钟修颜安抚的点点头。悠悠焦急的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那样子让钟修颜心酸。你进去看看他吧，她说。
　　尹乐云一个人站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风从窗外兜头刮进来，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他的脑海中老是挥之不去医生的那句话，又恶化了，这四个字，像是长着角的怪兽，凭着一股蛮力战胜你的意志，硬生生钻进脑中。

　　不久，林清醒来了，看见悠悠正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
　　他眨眨眼睛，一听见你哭我就醒了，还不忘风趣一把。
　　悠悠破涕为笑，她说，林清，我们结婚吧，我想快点和你结婚。
　　林清笑着往另一边侧侧头，他说，悠悠，我现在的身体......
　　悠悠伸手捂住林清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她眼睛里含着花却在笑，能和你在一起，不管多久，我都愿意。
　　林清握住悠悠的手，想给她一个微笑，却力不从心。这是孩子话，他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悠悠脸上的笑终于兜不住了，眼泪唰的落下来。关于结婚，其实是她一直在步步逼近，她喜欢林清，他仿佛是从她的少年梦想里走出来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令她如痴如醉，虽然她知道林清患有癌症，可是这也不能阻挡一个年轻姑娘追求爱情的脚步，带着一点冲动，和一点豪迈，她誓要走进林清的生命中。
　　林清对她的热情有一丝避让，他喜欢悠悠，可也只限于喜欢。他对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的不以为意和一如既往令他有一丝感动又有一丝愧疚，于是两人的交往一直以来不温不火。但是林清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的诊断是所剩时间不多。他想过无数种办法让悠悠知难而退，可是都无法浇灭她的热情。
　　所以他答应了她，要在有生之年，给她一个美好的婚礼。
　　她以为林清已经彻底的接纳了自己，可是他现在的态度，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她反手紧紧抓住林清的手，像是握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似的，林清，我真的可以做一个好妻子的，我可以照顾你，你相信我。
　　林清坐起身来给悠悠擦眼泪，他动作轻柔，无力，但是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钟修颜和尹乐云走了进来，看见痛哭的悠悠，钟修颜忙走过去扶起她，我们先出去吧，她低声说。
　　走到走廊，悠悠坐在长椅上，捂着脸痛哭。
　　钟修颜知道悠悠的心情，她离自己的婚姻只差一步，可是这一步，却横跨在生死之间。可是她又不是完全了解，此刻的悠悠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甘。
　　走廊里的人经过时都注视着她们，人们不知道，是什么事让这个漂亮的女孩这么伤心。
　　钟修颜轻拍着悠悠的后背，像在安抚自己的孩子。她忽然间觉得，悠悠和尹乐云，甚至林清，还有她自己，只是徒有虚名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