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青壳

5、第五章 她昨天还在

　　搭上车钟修颜给林清打了个电话，但是一直无人接听，她有些着急，但还是来到林清公司的楼下。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姐礼貌的上前问候，您好。
　　你好，钟修颜说，你们林总在吗？
　　林总刚出去了，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听到林清出去了，钟修颜感觉心又沉了一下，她心不在焉的回了礼仪小姐，推开门出去了。
　　虽说已经是秋天，但是正午时分的太阳依旧炙热，顿时间，钟修颜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密汗。她沿着街边的梧桐阴影走着，有些漫无目的。她昨天还在为自己平坦的婚姻庆幸，甚至还希望这波澜不惊之间有些水花，可是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水花，竟是要翻船的巨浪，她面对突如其来的颠簸，竟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
　　是弃船而逃，还是与船共存亡？
　　可是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存亡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心里堵得很，可是却不知道找谁说，叶子吗？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可是叶子是个心思简单的人，现在这个时候她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反倒让她慌乱。而别的还有什么人呢，亲人远在异乡，即使在身边，也不能告诉他们，那还有谁是能说的呢？
　　钟修颜边走边想，心里的慌张随着流出的汗水，也慢慢缓解。心里又不由得泛起恨意，尹乐云啊，却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重复尹乐云的名字，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夫妻七年了，她对尹乐云太了解，因为了解，所以慈悲，因为慈悲，所以不能自救。

　　不知道走了多久，钟修颜觉得又累又饿，她看看时间，已经快到两点了，她走进了路边的一家拉面馆。
　　由于这里不是写字楼集中区，再加上已经过了饭点儿，店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拉面师傅模样的人坐在里面吃面，看见钟修颜进来，他搁下筷子站起来说，吃饭吗？
　　一碗刀削面，钟修颜说着捡了一张桌子坐下。这个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是林清。
　　修颜，刚才和几个客户在一起，没听见电话响，找我有事儿？林清那边人声鼎沸，应该是正在应酬。
　　是，钟修颜说，有些事想和你说说。
　　林清那边像是断线了一样停顿了好久，然后背景声消失了，应该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修颜，林清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是不是尹乐云和你说什么了？
　　钟修颜忽然热泪要涌出，她慌忙的的从桌上抽纸盒里抽出纸巾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这么脆弱了，还没有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这种无所依傍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梦游的人，无力抵抗任何的伤害。
　　修颜？林清听不到回声。
　　是的，他要和我离婚。钟修颜尽量不带哭声的把这句话说出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清说，晚一点我去找你。
　　我就在你公司附近，钟修颜说。

　　注意到钟修颜挂了电话，拉面师傅才从里面端着面出来，其实面早就做好了，只是听见了她的谈话，他不敢贸然端着一碗面出现在一个面临婚姻问题的女人面前。
　　面好了，他把碗搁在她面前，然后坐到旁边那桌继续吃剩下的面。
　　谢谢，钟修颜轻轻的说着，还带着微微的鼻音，她拿出筷子开始吃面。
　　面馆里只有两个人吃东西轻微的声响，最后就只剩下钟修颜一个人的声音。
　　她吃完了面，放下碗，看了下店内墙上的时钟，两点半，她暂时不能回家，林清约她在公司见面，但是他的应酬不知道要到几点。她转头看看身后的男人，看他正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外，便冲他笑笑说，师傅，我能在这坐一会吗？
　　好，那人说。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钟修颜现在才留神看了看他，从外表上来看，他不像个拉面师傅，年纪约莫35岁上下，和尹乐云一样身体清瘦，留着板寸头，白色的制服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神冷寂，没有柴米油盐下的烟火味，他走过来端走面碗，钟修颜发现他的手也是精瘦。

　　钟修颜坐在店内，心里渐渐安稳下来，忽然觉得左边视线里多了一个人，原来是拉面师傅也坐下来看门外。他已经换下来工作服，穿了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色短袖T恤，露出瘦弱却力道十足的胳膊。他们对看了一眼，钟修颜对他笑笑，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不急，他也笑笑。
　　他们两就坐在店内一直看着外面来往的行人。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传来，你要离婚？
　　钟修颜听一个陌生人讲出这句话，心里登时一惊，脸色也瞬间变了。
　　我刚才不小心听见你的电话，无心问一句。说着，拉面师傅脸上显出尴尬。
　　钟修颜松了一口去，有些尴尬，她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她说，我丈夫昨天提出要和我离婚，昨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为什么？他问，你们感情不好？
　　不，钟修颜说，我们感情一直稳定，只是......她犹豫着，向一个陌生人倾诉隐私，她还不太敢尝试。
　　见她欲言又止，面师傅笑笑，难得有个人能在这里陪我坐坐，我话多了。说完拿起桌上的餐纸用力擦拭着手。
　　见他把话题岔开，钟修颜也借势而下。她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屋内有十几张桌子，干净整洁，里间是厨房，门上挂着白色的珠帘和外间隔开，门旁边是一个橱窗，方便顾客取面。那窗口也十分干净，不见油烟。钟修颜问道：这面馆你开了几年了？
　　一年多，他说，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
　　我从前也很想开个面馆，钟修颜说。
　　面师傅说，我小时候，很喜欢吃面，我们那条街上，有一对老东北夫妇开的面馆，我放学回来就爱去他家吃面，那对夫妻很爱拌嘴，但又不像拌嘴，我就坐在他家的店里吃得香。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行当能比开一个面馆好了。
　　钟修颜看着他讲这个故事，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人在回忆美好的时候，眼睛总会闪亮。那个面馆一定是你心里美好的东西，她说。
　　是啊，他说，我喜欢那家面的味道，但是后来吃面的时候，听他们俩人谈论着想去南方，那个女人总是抱怨，离开东北之后就一辈子围着个面板，从没有出去转转，现在孩子长大了，自己年纪也大了，再不出去走，恐怕要等下辈子。
　　他们去了吗？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去那家店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写着转租，后来那家店被别人租下做了五金店。
　　面师傅似乎不会讲故事，讲到这里戛然而止，两人都不说话了。
　　我想他们是去了南方，钟修颜打破沉默。
　　我也是这么想，他微微一笑。后来我长大了，也离开了家，走过很多地方，但还是会经常想到那家店，那对夫妻，也不停地想，如果我有了一家面馆，会怎么样。
　　现在不是有了吗？钟修颜笑着说。
　　是，可是和从前想象中的，不一样。他笑着，目光落在店外面。可是钟修颜觉得那笑，还有那目光，很荒凉。
　　这家店是你一个人在经营吗？钟修颜说。
　　还有一个小徒弟，今天请假了。他说。
　　这时林清的电话到了，他已经回到公司。钟修颜站起身来，对面师傅说，谢谢你，有机会再来吃面。
　　好，他笑笑，目送着钟修颜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