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青壳

4、第四章 她觉得那笑

　　这还是不能成为你要和我离婚的借口。
　　他低着头，却不再说什么。
　　钟修颜定定的看着垂着头的尹乐云，她虽然强令自己冷静，但还是觉得像是一个仙人球吞入了口中，却上不来下不去的卡在喉头，每呼吸一下都疼。她面对的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感情，做到置身事外，谈何容易。

　　林清知道你要和我离婚吗，钟修颜稳定住声音。
　　知道。钟修颜越是冷静，尹乐云越是觉得羞愧，声音也变得低哑。但是，他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钟修颜，林清他不同意……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清的态度钟修颜并不惊讶，她知道林清的为人，向来是光明磊落，而且他素来对这个家都充满依恋，自然是不会让它分崩离析的，可是，他对尹乐云，究竟有没有别样的感情呢？想到这里，钟修颜又不禁苦笑，尹乐云对自己又还有多少感情？现在还有一个最紧要的问题，那就是林清的病已经到了哪一步？
　　问题一个个被抛出来，可是钟修颜知道，想一下子解开这所有问题实在太难，她需要时间，尹乐云也需要时间。可是林清还有多少时间？
　　由于长时间的倾诉和自责，尹乐云整个人都憔悴不堪，不再有往日清雅的神态，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头发也有些凌乱，竟像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想来这件事在尹乐云心中已经积压了很久，可是她竟然一直都没有觉察，作为一个妻子，他的枕边人，她真是太粗心大意了，钟修颜心里暗暗骂自己，你啊你啊，如果不是他说出来，只怕你这辈子都不知道。

　　尹乐云知道自己今天太冲动了。他原本是个体贴细致的人，可是一想到林清的病，他的心里就慌乱不堪，以至于在慌乱之间，无意识的将平淡的婚姻作为宣泄的出口，向钟修颜提出了离婚。他看到虽然钟修颜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平和，可是那不安与困顿还是无处可躲。
　　他的手还被钟修颜握着，紧紧的，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紧。尹乐云知道她平静的外表下面，仍旧是一颗脆弱的心。现在这颗心，又被自己狠狠的摔了一下。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钟修颜看了看时钟，已经是夜里三点多钟了。你睡一会吧，明天还要上班。她说。
　　尹乐云点了点头。
　　钟修颜正要张口，尹乐云说，你进去吧，我今天睡客厅。

　　钟修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想，尹乐云一定也是睡不着的，只是他在想什么？她又想到林清的身体，癌症，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想到这，她的心里也瞬间变得沉甸甸的，离婚让她烦乱，而生死让她沉重。
　　她想起今晚的林清，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一如既往的仪态倜傥，如同他们四人初见时一样。而且他甚至还宣布了自己的婚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他实在是个看不清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第一次同林清见面时是个春天，叶子带钟修颜去尹乐云的学校，军校里头绝大多数都是男生，猛地见两个青春靓丽的女生出现在校园里，脚上踢着正步，头却都转了180度，一路上都在上演猛回头。
　　部队里不让用手机，叶子和尹乐云约好在他们学校的小花园见面。虽然那个花园面积不大，但是春天返绿的植物将花园隔成一个个幽闭的空间，想找到一个人着实困难，他们也根本没有约好具体在哪个位置见面。叶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直抱怨自己办事不靠谱，她让钟修颜在凉亭里等待，自己绕着花园去找一找。
　　凉亭周围有几条小路，通往不同的方向，周围的树高大茂盛，凉亭只像是树下的一只小蘑菇，等待一场春雨的洗礼。但是春雨没来，一阵悠扬的哨声却飘扬而来，在那哨声中，钟修颜见到了林清。
　　他穿着一身便装，在竹林小径里边信步而行，边吹奏着手里的一片竹叶，那声音很清脆，像是一只歌喉绝佳的鸟，节奏也异常明快，钟修颜不由得注视他。他的手指很瘦，嘴唇很薄，那竹叶在他手里，在他口中，仿佛有了灵性。吹竹叶的林清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停下了“演奏”，站定在那里，冲钟修颜粲然一笑。
　　那个笑容钟修颜至今记得，她觉得那笑容像极了那个季节的风，或者太阳，又或者是他手中的那篇竹叶，像极了一切与和煦明亮有关的事物。她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回馈给他一个笑容，一个她倾尽全力也要传达明媚的笑容。
　　修颜，我找到他了。伴随着叶子的大嗓门，钟修颜转过头，看到了从另一条小径走来的叶子，以及她身旁站着的尹乐云。
　　一身干练的军装，清秀的五官，在身后茂竹修林的映衬下，有出尘之感。他的眼睛很大，眼波里流转着羞涩与欣喜，他说，你好。
　　乐云，说话的却是那个吹竹叶的人，他从另一边小径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尹乐云身旁，眼睛掠过钟修颜，不知要去向何处，他笑着说，乐云，你有福气啊。

　　钟修颜不知道自己昨天是什么时候入睡的，醒来时，已经是正午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拖鞋上，一小块光洁的白。她起身穿上拖鞋，拉开窗帘。她家住在五楼，楼下是一条僻静的小道，即使已经入秋，梧桐的叶子还是闪着绿的光，只是边角处有些微的黄，少有几个行人在这条路上走过，时间显得缓慢而凝重。
　　她打开卧室的门，看见餐桌上摆着的早餐，已经凉透了。杯子下面放了一张纸条，是尹乐云清瘦的字体：加热。房间里白炽的亮，像极了昨晚他们在灯下的情形。钟修颜又拿起哪张纸条，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由得想痛哭。
　　现在她根本吃不下尹乐云精心准备的早饭，她把早餐倒掉后，把纸条收起来，然后就出门了。
　　钟修颜要去找林清。
　　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何时升起的，但已经非常坚定，因为除了林清之外，她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还能去找谁。她像是一只一直不经风雨的鸟，在电闪雷鸣之后被大雨浇透了翅膀，她必须找到一个暂时落脚的枝头，她要在这枝头上喘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