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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愿闻寒香 半梦半醒, ...


  •   丧日。
      雨帘遮蔽着,梨夭有些看不清锦涑。只瞧见身后南夫人着陈橘色衣衫的近身女婢小跑向锦涑,絮絮地说了些什么。也罢,终归自己还是插不上手锦涑的事,那就随她去罢。
      苜蓿轻轻地靠过来,贴上梨夭的手。梨夭略一小惊,但很快摸索着了苜蓿指尖的长块形纸片,便又破颜微笑。这也该是今岁最后一场雨了罢,总归要宁宁净净入冬的。
      将纸条半掩在袖口中展开,见上边用清秀的细笔写着:“午时,沅府空置傍梅角房。”梨夭欣然一笑,又急忙掩饰了过去。悄悄的,手指仍在摩挲纸角那几个小字,“严止莫”。
      “小姐什么时候走?”苜蓿悄问道。梨夭只是笑着摇摇头。
      回头一望,锦涑及边上人的身影已缩成一个小点,难视细貌。反正唐赦前日已至江南,信曰多至今晨必回府,既然他揽下了锦涑之事,便也无可担心的了。虽将迎寒冬,但愿闻寒香,愿闻雪香。

      午时。沅府一片宁谧,充耳只有鹦哥的鸣啭和疏疏的细叶流水声。沅老爷携了夫人小妾长年住于京都,时任太学教授,只因梨夭不愿离了这江南的温凉,便独自留在了旧府中,全府上下不过十来个家仆,多半年老,都已侍沅府多代。未曾不想过添些新丁,只是都惧了三小姐梨夭的如妖的眸子,也因此梨夭虽长三岁于碧玉之年,也久久难定亲事。
      严止莫是个例外。二岁前,他同徽商父亲沿江而下于临安,做些窑罐生意。只因认错了地址,误将罐货存于沅府名下的空置仓库中,方与梨夭错撞相识。
      “姑娘明眸色如雪,实为奇特。不枉这诗画江南,生得如此仙骨女子,今日一睹,小生三生有幸。”
      其实家仆乃忠老,全权听命于梨夭,且午时多吃了午饭于房犯困,严止莫本不必如此偷偷的会面,既然他坚持未见家父便不成礼仪,梨夭本随性,便也由了他去。
      角房本是一焦姓帮厨丫头和厨娘的住处,当时老爷北上,见厨娘被携了去,自己要留住又惧着梨夭,丫头便忧虑痛哭了数日。梨夭不忍,遣苜蓿取了小袋碎银,将丫头送出了府。往后,心中多有顾虑,便一直空了角房未用,平日只堆些破桌败椅。
      梨夭兀自推了门,静倚在窗前看梅。日子一冷,梅花反而有了生气,时时怕着一不留神它便开了,又望着它能不经意间砌霞满桠。
      门外脚步声移近,梨夭的心也噗噗起,和着将近的脚步声。吱呀一声开了门,晃进一袭饴色的衣衫。紧接着的一个暖热的拥抱攫住了梨夭。梨夭笑着伸手揽上他的背。
      “你久等了。”
      “不久不久,你来了就好。”
      梨夭被温柔地推至靠墙,贴上他的轻咬。扭动的袖口不时扬起一扑薄尘。
      “明年春末,我带你回徽州。”如水的男声。“悉听君便。”云软的女声。
      一撩寒风从颠仆的破窗纸中渗入,围裹着梨夭。却只觉得这风如同杂芳过水的初夏。

      黄昏。南府。
      “小姐,南夫人传晚饭了。”名唤小满的丫鬟第一次做锦涑的近婢,说话一直怯怯生生的,一举一动,甚是小心翼翼。
      锦涑一直静静懒懒地趴在紫檀纹竹的书桌上,翘一只羊毫,细细地用工笔法描画一盆尚未长苞的朱砂莲瓣兰,正蘸了花青和藤黄慢慢涂抹。“你去替我回复,说近来日落后便身子倦,请求将晚饭送于房内用。”声调也是懒懒的。
      “是。”吱呀一声掩门而去。
      锦涑叹了口气,缓缓搁下笔。曲着左手搁头,右手轻轻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摩挲着。南府的一桌一植,都留存着他的气息,怎么也逃避不开去。南奕。锦涑瞬时一念,几乎要落下泪来。然而数月前的那幕景又历历在脑海,时时挥扬不去。
      七个月前,川蜀战场。
      “回小姐,宫节度使正领兵南线前沿,不过战事已收尾,我军大胜,夷敌已退,只欲趁胜追击。南副将已完结东线战事,正赶往南线支援。”
      锦涑欣慰地笑了笑,摆手退下信使。军帐外归兵欢声笑语,筹备着晚上的庆功宴。锦涑一身赤白橡色衣裙,颇不醒目,便乘杓央不注意,跨上黑马直赶前线。顺着残兵伤马归路,踏遍地破戈断矛,只是血斑甚少。归兵见了奔驰的锦涑,也只疑惑一瞥,继续大步走着,未询问阻止。
      前面已是主战场了。两边都是山崖,锦涑止马于夹道末端,只见五十米外的主军正欢歌豪喊,穿梭在零落的尸体堆和旗帜间。宫节度使走在队伍前方,南奕跟在其后五步外,其余将领小卒都零散走着,齐一色黑铁的军装。
      锦涑正下马,笑着要喊出口中的“祖父”,忽见他脚旁一尚未死的敌兵挣扎着抽出一把匕首来,绊倒了节度使庞壮的身躯,再猛一用力从他左后背插入。血溅出的那一刻,正是跑上前来的赵副将欲将长剑刺向敌兵的那一刻。一眨眼后,敌兵才完全失气,脏弱的身躯翻滚着从宫节度使的后背滑下。
      “祖父!” 嘶叫着,锦涑松开了紧捂着口的手,泪泄涌而出。踉踉跄跄地跑过横尸和血池,奔赴到宫节度使的身边。祖父已被人半扶起躺在砂地上,勉强撑起一个笑,殷血从口角淌出。锦涑哭着扑倒在他怀里,只听得一句“锦囡儿……”那头便没了丝毫的声音。
      西南风呼啸着,送来一股烂草黄沙和腐肉痂血气味。南奕横抱着红着眼的颓然的锦涑静静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前边赵副将和几团将卒用军旗作底,抬起祖父的尸体,一脚一浅地向夹道走。阴沉肃静,无语。山崖边的黑马无心地晃着鬃尾。山崖另一头却似乎传过来炊烟,谈天和欢笑。
      眼前的一切只是黑黪黪的朦胧。锦涑一回过神,便只想到享受了十九年的宠爱和拥抱今夕已不复存在。也不敢看南奕,只是眼神空洞地瞅着远方,憋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只为每次一见南奕,眼前便不断显现那个画面。
      敌兵伸手,拔匕首,南奕盯着,未动;敌兵抓着祖父小腿,绊倒,南奕的手只紧握着剑柄,未动;敌兵扑倒了祖父,将匕首刺入其左胸,赵副将拔剑欲刺,南奕只抽出半把剑,不再动。
      但他一直看着,从别人都未曾注意的第一刻起。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由着她祖父白白送死。
      及那一日,父亲捧着祖父的名牌朝拜圣上,本应被提职为枢密院大臣的祖父最终被赠谥“延定”,而本只是二等军功的南奕被提职为平夷军左将,后调职回江浙地区,居衔欣享。锦涑便再也抹不去这心头的阴云。
      “是你祖父先前嘱咐我如此做的,涑儿,我爱你,我怎会平白弃他于敌手,陷自己于不义。况且,朝廷补贴了宫家很大一笔银子不是吗,将来我们成亲了,也可借情理,不必送我们的孩子上战场了。”他温柔的抚挑着她的长发,轻轻贴上她的唇。
      “相信你祖父罢,他让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我原谅你了。”锦涑回道。情绪迷离。
      可是怎么会呢。你的借口都是假的。你爱我,也是假的吗。

      锦涑趴在紫檀桌上一圈一圈划着圆,摩挲着光滑的质感。左手淡青色的纱袖上映了一道深色湿痕。是眼泪吗。不管多少后悔,现在的心,永远都有两个缺口了。当时也许只消一忍,骗自己信了南奕的借口,现在也不会哀伤悲痛得空荡荡的了。
      锦涑曲了双手,埋额在青纱里。闭了眼,不去想。
      半梦半醒,混混沉沉中,似乎听见杓央回来了,拿了块轻鹅绒褥,围在自己肩头。
      不去想,溺在空洞中。半梦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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