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卜三生愿》谶在他年事

5、祸水娇娘（上） 琵琶娘子，

　　“几时了？”锦涑懒懒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紫檀书案上趴了一宿，却仍没忘给自己窝个舒服的姿势。
　　杓央正轻手轻脚地摆放着已洗净抹干的昨日的茶碗，见锦涑醒了，一笑，道：“只刚辰时过三刻。小姐若倦，还是移床上再躺一会儿罢。”
　　锦涑一边倦着起身，一边疏懒地问道：“昨日唐赦找你去做什么了，何时放你回来的？”
　　杓央一直没有转过头，背着身子略笑着答道：“只是几个老婆子的事罢了，三更未打便回来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啄，杓央正好做完手上的活，顺着过去应门。只微开了一条缝，锦涑瞥见柳歌略弓着身向杓央回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杓央掩上门，快步走至紫檀桌前，道：“小姐，今日中午南夫人叫吃饭，说午后南涯少爷便回来了，备菜于沁梧渚。”
　　锦涑只觉的心口一沉，忙摆摆手，一串话却都哽在嗓子眼，半天只挤出“知晓了”。杓央建议道：“今日风日暖爽，不如穿那件水蓝色裹纱淡绣罢，好有些时辰空余，吃些早点填肚，我曾替小姐存了些风仙汁，也染一染指甲吧，一层轻红，配水蓝色正好，定叫那南涯将军看落了眼。”
　　锦涑嗔道“这也可胡说”，心里不由想起前一晚的回忆，酸酸地差点又没掉下泪来。

　　沁梧渚是南府西南院中的水榭，四面环水绕翠，满目清新。等锦涑赶到时，已有五六个妙龄女官唱起了花戏。在座的除了正座的南夫人，侧座的还有几个未曾谋面的夫人老爷。奂莺见锦涑步来，忙悄悄引了锦涑去侧座，锦涑也未出声，以免扰了正在兴头上的老爷夫人的兴致。
　　喝到第三杯茶，打量了各座者三次有余时，忽然见着远远地来了个着军装的小卒，锦涑不由顿时坐直了身。小卒只来通报，南夫人闻后霎时面露久违的喜色，一挥手唤下去所有的歌彾舞女。顿时悄然无声，气氛像是凝固了般，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从目之所及只葱翠出弯出的一排军装细队。锦涑也只细细地瞅着。
　　领头的男子，气势到是雄壮，微缀了些络腮黑须，正值壮年，应是与南涯差不多大罢——但锦涑一口咬定他不是南涯。他缺少一种南家特有的“柔”的部分，只剩了“刚”。略侧边的男子，虽添了几分阴柔，面庞干净无须，却又少那一份南姓的桀骜。一眼望下，竟没有一个符合自己心目中南涯应有的形象。锦涑只有苦笑。
　　微微侧目瞧了眼南夫人，锦涑忽地就印证了自己隐隐的担忧：南夫人一直眉头微锁，面露焦急之色。果然，南涯没有在队伍里。而且是唯一一个该在而没有在的人。
　　“末将张旸，与南副将同为本军副将，”领头的男子双手持剑作揖，“初见南夫人，问南夫人安。”语气中丝毫没有受南家威势所迫，满满的是一副军气凛然的样子。
　　南夫人显然慌了，但仍表面持重，道：“张副将有礼，今日为何不见我贤侄？虽说我南府不及他自家，但姑妈接待，岂有不露面之礼！”
　　副将略微一顿，身后几个小将则微侧目相觑。张副将向前一步，看了一眼南夫人，即刻又低头平视，吐句铮铮却又心平气和地道：“需末将来通告此事，也实则为难。此事也实则不便公开明说，有损我军……南夫人名声。”
　　“你说。”南夫人有些不耐烦。锦涑也只屏了气听。
　　“南副将他，非命了。”
　　满座一片哗然。落著翻盏声循起。锦涑只一冷汗，便感受到了一瞬的南夫人的冰封的目光剜了过来，接着又是众人掩饰极好的指指点点，连侍酒的丫鬟都小心翼翼地挪离了她一步。锦涑一口闷酒，空了玉盏。
　　张副将见势，侧头与身边人一耳语，身边的将使转身一摆手，蹭蹭地便跑上了一个小卒，颤颤地抬手作揖。
　　“那日我们已从京都返还，军中特许小的们五日探亲假。小的是闽南人，正巧南将军也南下，小的们几个往南回家的，连同张将军等，便择同日南下了。事为三日前，南将军在金陵画春楼宴请小的们，小的们也张罗着请了几位歌女乐伶助兴，全是红霞坊的，名声也正，未曾想过会出这等乱子。”
　　锦涑皱着眉与身边的杓央寻意。杓央显然也疑惑着，只轻轻摇了摇头。
　　“那夜已落幕了，小的们与将军们在张副将房小厅内喝酒，当时有琵琶女二人，筝女一人，舞女二人，侍酒的三人，全在将军们的上座，小的们只远瞧见了轮廓，只记得都肌骨素雪，美艳柔唇的。
　　“后来小的去了躺茅厕，回路上路过南将军的房间，正瞧见南将军搂了个女子推门进去了，想必是来的之一。后小的路过窗外，正听见南将军在屋内唤‘我叫你什么呢’，那女婢妖媚笑道什么‘椒儿’……小的想来那乐坊多是按大小排名，定是九儿了。后小的回张将军那儿一看，果是少了个琵琶女，就也没太在意。”
　　张副将接过了话：“第二日我们启程，迟迟不见南将军，我离他房近，便过去一催。谁知南副将他……他翻躺在床上，头抵地，狞目而去，胸口上插了一截碎瓷瓶，血气酒气散了一屋，外窗洞开，那女子早已不去踪影。”
　　“够了！”南夫人蹭地站起来，怒地一拂袖，茶盏瓷盘框啷啷地摔了一地。“又是祸水！我们南家这一代怎么就避不开呢。说不定还两个都是死在女人手上！”
　　满座人都齐刷刷地瞥了一眼锦涑，除了南夫人。
　　南夫人顺了一口气，冷下自己的情绪，推开身后的红木牡丹福纹高椅。“那贱人追回来了吗。”
　　一小阵沉默。“末将已去红霞坊探寻了数久，只是，坊内只有花戏女子们方用五儿六儿什么的命名，而且……”
　　“没有九儿。”南夫人冷冷的接到。回应是默认。
　　“而且也没有‘椒儿’‘萧儿’，除了特殊名，普通女子唤的都是‘粉娘’‘云娘’等。”
　　“那贱人是个刺客。”南夫人捏紧了手中的桌沿。“她是来要什么的？”
　　“除了南将军的命，什么也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