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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细雨哀歌 秋寒难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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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涑被一阵寒意惊醒。窗外雨声淅沥,芭蕉叶晃着,被雨渍得油亮。松动的桃木窗棂随着风一合一摆,窗纸不断点上深色的水迹。
她坐起身,随手拿了件绒边短襟披上,踢拖着走到窗前,阖上窗。一滴雨溅到指尖,心中一凉。今儿是南奕下葬的日子。
她盯着房檐下的一只灵雀许久,甚至没有发现杓央走近。“小姐,该梳洗了。”杓央捧着一只浮雕铜盆,轻轻地置在三角架上。床脚叠好了寿服,栓好了麻绳。锦涑静静地坐下,任杓央为她梳洗,换服。
丧葬队伍一路奏着挽歌,撒着白纸,走过黄褐色的小土坡。雨依旧下着,锦涑沉着脸,一旁的杓央为她撑着黑油伞,可雨水还是打着了她的脸,如泪一般。可怜的丧夫女子。旁人唏嘘着哀叹。
启棺,封棺,下棺。锦涑只是呆呆地立着。梨夭在远处默默地望着。她看上去肤色暗了许多,瞳色也成了棕黑而非灰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药效起得毕想象中的快呢。
当棺木封上的那一刻,锦涑还望着南奕的脸。本应可以持续的美好,只应战场上你自己一次纵容就永远失去了,南奕。他面色容颜几乎没有改变,如静寐般。
永别了,南奕。
她默默道,也是和回忆告别。做过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使自己没认识到,也许别人就已经让你付出了。
人群渐渐疏落着往回走,赶着去赴南府的丧事宴。南老爷和南夫人落在队伍的最后,眼睛红肿着,早已语不成句。南夫人的贴身丫鬟奂莺贴近夫人附耳近听了几言,小跑着向锦涑过来,作了揖道:“禀夫人话,夫人希望少奶奶可多留此地几时,也算抚慰了少爷的魂魄。”手向后微微一摆,见两个湿漉漉的小厮叠着手低着头小跑着上前,便又道:“夫人还说了,少爷的下人便从今日起都由少奶奶使。”锦涑点点头算是回应,那奂莺便欠身退下,小跑回烟雨中,全程都微低着头,未正面看过锦涑。
其实锦涑本并不打算久留。也不是怕南奕的阴魂出棺缠身,只是觉得再多待一会儿,爱与恨与畅快与愧疚便连自己也分不清了。待到人群完全消失在烟雨中,锦涑才想着唤来杓央扶自己起身,不知怎地一安静下来自己也沉寂住了,在冰冷的雨和泥中跪了近一个时辰,腿麻得发疼却是实实在在的。
锦涑刚唤了一声“杓央”,那声便很快被雨给覆盖。见杓央无影,那俩小厮便赶快跑上前来,扶起锦涑,又扯着宽袖为她遮雨。
这时锦涑瞧见几步外缓缓地从雨幕中步入一个身影。撑一把青伞,着一身青袍。
“涑儿——”一个飘渺的男声响起。
宫锦涑的神经忽然地就被牵扯起来了。
倏尔,锦涑便从木楞中回过神来,一字一字道:“唐赦。”
唐赦从三步外就可以听见锦涑从咽喉深处发出的那声冷笑。
“哟,居然没有跑上来抢我的伞。噢——对了,宫小姐是新成的寡妇,怎么说也是,曾经是,有夫家的人,怎可坏了贞德的规矩。”唐赦坏笑着走近锦涑,幽幽地移过那把青油伞,靠过手臂让锦涑搭。锦涑本是要躲开,谁知一个踉跄,正好搭上那只绣虎纹的墨青袖子。
“你把杓央弄哪儿去了?不要否认,肯定是你弄走的。”还是那个严肃的语气。
“不要这么凶,我只是送她去我家帮我训教几个新来的丫头罢了,就一日,我可不要让家里的那个老婆子训教。傍晚就给你送回来——”唐赦故作委屈。
“可是你没有发现我只有杓央一个贴身丫鬟吗——”锦涑努力不让自己吼出来。
伞的另一头悠悠地传过略带得意的一句:“我这不是来了么。”
锦涑咬着嘴唇翻了个白眼,唐赦显然没打算侧过头来看,一副悠哉的表情,扶着锦涑的肩,抬额向远处一点:“走吧,我的马车在那儿候着。你夫君家的马车已经被我遣走了,每人三两银子一坛酒,说是先带你回府问候下家父家母。”说罢便是淡淡的坏笑。
“那你是带我去哪儿,唐府后院还是某个诡异客栈?”
“宫府。”语调上扬的沉静。
锦涑蹙眉楞了些许。后边跟着的俩小厮扑哧一声笑出来,见锦涑一回头,便又憋在了空气中。
果然是唐赦的作风啊。锦涑哀叹自己与平常人相处许久,便忘了对唐赦这不寻常人等的思考和交流方式了。
进宫府的时候,锦涑没让小厮们报告老爷夫人,带着唐赦绕着后廊回了后院,进了西厢的小厅。唤来后院的掌院小厮云喜领南奕的俩小厮换身衣服,便闭了门和唐赦沿桌坐着,也未沏茶。
“我前几日顺去了白小瓷那一趟,猜这么着,发现了个熟物——”唐赦幽幽地说。
锦涑颇觉冷汗一身,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是嘛。”
唐赦努了努嘴,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闪闪的镯子,在锦涑眼前晃了晃。“那不是我的九蛇镯嘛——不过是春末才送你的,怎么可以拿去抵掉!你知道我采那些毒液药液采了多久吗——”
锦涑何尝不知道九蛇镯的珍贵。镂丝的涤金镯子盘了九条蛇而成,每条蛇中空的镂花体中都是一珠蜜柑色琥珀;九条蛇中三条蛇牙装了致命毒液,三条装了治百病的药液,另三条是昏眩的麻液。光是做工便足以花去十个精湛工匠三个月,加上三味液,珍稀度可想而知。
“老实说罢,你向白小瓷换了什么。”唐赦哀叹一口气。
“梨夭的药。你不觉得很显而易见嘛。”锦涑手肘靠着桌沿,单手抵着下颔,懒懒道。
唐赦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一边将镯子抛过来,锦涑稳稳当当地接着了,即刻套在腕上,琥珀珠子剔透闪光。
“有个请求——”她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能帮我找白小瓷直接弄到药方吗?想必需要这味药的人也少吧,白小瓷又不是一个好找的人。”
许久沉默。唐赦眉间的疑虑微吓着了锦涑。“我不是未尝问过。但白小瓷声称她丢不下另一个大主顾……我调查了许久,周围几十城镇却都不存在如你或梨夭般瞳膜异色的人……”
那就怪了。锦涑心念道,和唐赦一样陷入许久的沉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