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世人》晚风和月

6、第六章 大师西去

　　自从下山起柳晓燕就少有时间禅坐了，心也懒人也惰，今日重温功课，那熟悉亲切的感觉涌上心头。香薰还是那个香薰，今夜燃的却是最有益禅坐的极品檀香；油灯里染的是无烟的酥油；柳晓燕手持念珠刚盘坐蒲团，脑中“嗡”的一声响，佛家三密之身、口、意不停回旋脑际。
　　各种佛像罗汉以不同的姿态手印展现在脑中，像无数清晰的图片；耳畔回响着口密真言明咒。随着这些姿态真言，柳晓燕也不自觉的手结印密，口诵真言，意专观想，身与口协，口与意符，意与身会，三密相应。随着这些手印、真言和心法，柳晓燕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遵循某种神秘的法则，可以与天地宇宙自然共通,很多过往的景象和一些从未见过的景象展现于脑海，仿佛是片刻之间又仿佛是永世之遥。
　　柳晓燕惊的张口欲呼，禅境散失，外面天已经亮了，她却感觉自己刚才只稍坐了片刻，脑中闪过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晓燕吹熄酥油灯，低头看时，见手中的念珠莹莹发亮，十四颗珠子不知何物所制呈半透明状态，里面仿佛云雾缭绕气象万千，每颗珠子都景象不同，拿近细看又看不清楚。
　　晓燕从小就接触法器，对法器的能力很了解。法器不过是储藏创造者能力的容器而已，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几项技能不方便同时使用出来，就可以将这些技能或者技能的不同状态储存在法器之中，到关键的时候可以简单快速的使用了。可是法器一向不是那么容易使用的，它跟自己的创造者血脉相连，其他人若想使用，不仅要跟创造者的心法信念相同，还要跟法器之间进行长久的磨合，即便如此也很难将别人创造的法器能力完全发挥出来。今天这念珠太玄了，自己首次接触便触发了这么惊人的境界，只是不知这法器有什么用处。
　　想起师父昨晚的话，总感觉有点奇怪。自己七岁上山前，掩月庵只有师父一人，平日静心打坐，埋首种菜种田，从未离开过。自己上山后两人相依为命，掩月庵才有了生气，自己十四岁那年在庵前湖边捡回一个弃女，从此三人相伴，掩月庵每天都有欢声笑语。自己跟师父一向无话不谈，虽然是师徒，却胜似母女。
　　而今自己满怀愁闷，正友很多话想跟师父说，为何师父欲言又止，匆匆赶自己走呢？师父有言在先，今天早晨离开，并且不用过去辞别。
　　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很不妥的感觉，晓燕立刻推门出去，来到师父的禅房前。房门紧闭，敲门却没有回应，晓燕随手一推，木门应手而开，师父不在房内。
　　来到小师妹慧可的房间，慧可还在熟睡，师父也不在这里。师父六十年未出山门，会到哪里去呢？
　　柳晓燕打开庵门，看到师傅一个人静静站在庵前背对自己，忙走过去问：“师傅，您今天怎么出庵啦？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呀？”无念大师没有说话，柳晓燕走上前去轻轻一拉师父的袖子，无念大师应手倒下，面色灰白、七窍渗血、气息已绝、生机全无。
　　柳晓燕“登－登－登”后退三步，四肢发冷脑中一片混乱，好半晌才走上前试了一下颈部的动脉，无念大师已经冰冷僵硬了。
　　慧可从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从庵门里探出脑袋问：“师姐，师父怎么啦？”
　　柳晓燕扑过去，一把抱起慧可，已是泪流满面,“师父，师父她老人家睡着啦，再也不醒来了！”
　　“功课的时候也不醒吗？做饭的时候也不醒吗？”慧可依旧好奇的问。
　　柳晓燕已泣不成声，不能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躺了多久。只感到浑身骨骼似乎都断裂了，耳边都是狂风刮过树枝的声音，更痛的令人麻木。难道左肩的箭没取走我的小命吗？血痂粘住了双眼，我没有力气睁眼，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动一下。
　　恍惚中仿佛看到你在我旁边，小心翼翼的取出碎骨；用温热的湿布擦拭我的伤口；撕下衣襟帮我包扎。我还能感到你用柔软的手捧起我的头，整理我凌乱的头发。我想睁眼看看自己的样子有多可笑，我不想以现在的样子回到你身边。
　　但是能回到你身边真好，能得到你的照料真好，如果能这样静静的在你身边死去，这种感觉真好。
　　把我埋在你生活的地方，你行走的路边，你嬉戏的草地，你休息的厢房。我会化作一棵小草，或是一只飞蛾，每时每刻陪伴着你，看着你，想着你。或者我会开出一朵小花，化做一只彩蝶，你能注意到我，我会竭力展现自己的每一份光彩，给你片刻的快乐开心。
　　我或者会化作一片柔软的羽毛，在你玩累躺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我偷偷划你的脚心，看着你格格的笑。绝不变成坚硬的石头，那会不小心割伤你的脚。
　　但是，但是，你一定要忘记我，忘记我们在一起的种种，忘记在春风中我夺走你的风筝飞跑；忘记我们在夏日流淌的小溪中追逐；忘记我躲在积满落叶的树林中，你焦急的寻找；忘记我们一起蹲在雪地里为冻死的麻雀伤心。只有你忘记我，我才能安心的离去。
　　一生只爱你一人，一世只牵一双手。这样的爱情，一生只尝试这一次，我已经知足了……
　　柳晓燕含泪把师父的尸体抱回禅房，燃起檀香，烧开热水。帮师父擦洗干净，换上赤色祖衣。
　　无念大师在镜花城享有很高的声望，今日过世必然要通知众人，可是柳晓燕知道师父一生喜静，所以只能通知有限的几个人，慧可年龄还小，一个人不能留在掩月庵了。柳晓燕整理好师父的遗体，就带着慧可下山通知众人。
　　慧可看师姐这么伤心，仿佛也明白一点，摇着柳晓燕的手说：“师父平时那么辛苦，现在可以睡这么长的觉，师姐应该高兴嘛。”
　　柳晓燕看慧可这么单纯，更是悲上心头，问道：“师父以后不能带你功课，给你做饭了，师姐带你下山，跟伯伯、婶婶一起生活好吗？”
　　柳晓燕修行的时候，父母经常上山来探望，慧可跟他们很熟，都以伯伯、婶婶称呼。离开熟悉的掩月庵虽然有些不舍，可是看柳晓燕这么伤心，慧可很听话的点头答应了。
　　一路上柳晓燕都在思索师父最后跟她说的话，师父修为深厚，能知过去未来。师父像是知道很多事情，只是没有时间说，早上遗体已经僵硬，说明师父至少在四个时辰前遭到不测的，差不多就是刚从自己禅房离开的时候。师父知道大敌将至，虽有很多话却来不及说。最后的样子应该是击退敌人，自己也身受重创，师父没让自己知道想必不愿让自己身陷险境，想到这里柳晓燕更是泪如泉涌。
　　谁有能力击伤师父呢？师父六十年未出过庵门与世无争，谁会对她老人家下手呢？柳晓燕想起师父说宝物失窃，天下万民再陷沉沦，会不会与这事有关？
　　镜花城内一户豪华庭院，院中有荷塘，塘边有长亭，亭内有人白衣白纶正依柱赏花。
　　一中年文士疾步走来，边走边说：“有消息说无念老尼今早死了，龙公子觉得这消息可靠吗？”
　　“无念大师虽然名声卓著，却从未听说过曾跟谁动过手。”白衣人边说边转过身来“我昨日一战有些轻敌大意，好在无念大师从未杀生，她留有余地，我才得意以脱身。”顿了顿续道：“不过她百岁有余，以半成功力接我一指，应当身受到重创。”
　　“龙公子过谦了，以在下看即便无念大师全力以赴，也未必能比得上公子。”中年文士谄媚道。
　　被称作龙公子的白衣人只摇头浅笑，没有发言。
　　中年人续道：“公子请安心静养，世仁这就让人再去打听”说罢匆匆去了。
　　龙公子又转回身去负手而立，若有所思。他多年来潜心研究二十圣器的传说资料，费尽艰辛打探到其中几件的大概下落。这乌云山掩月庵的创始人本是佛家创始人，释迦的一个女弟子，这名弟子又聋又哑却慧根深厚，不听不言就能尽的释迦所传。释迦成佛离去后，这名弟子就引归创建这掩月庵，从那日起直至百岁后坐化，都没有踏出庵门一步。以后的历代庵主都沿袭这种风俗，从未出过庵门。每次有香客来礼佛，庵主都会全程陪同在前厅行礼，然后即送人离去。历届庵主都只传一到两名弟子，从不多收。她们在庵内自耕自种。若庵内有所需求，即由弟子下山购买或是由卖家自行送到庵门前，周围的买卖人也乐意自行前来询问，送货。
　　所以龙公子相信，这掩月庵内必然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而历届庵主都在守护这个秘密，这个秘密很可能有关于佛家的圣器。现在自己虽然负伤，但是估计三日既可恢复，到时候必重返掩月庵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