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于死地而后生》毛栗子

21、第二十一章 殇

　　宫墙高耸，天空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殿宇嵯峨，这太极殿下却是氤氲笼罩。佐恪锁眉不语，而跪于前方的佐轩神色亦是坚毅。
　　半晌，颤颤微的宫人端着脸盆抵在门口，“陛下，该上朝了。”声音不大不小，明是文弱，却在此刻听着极为刺耳。
　　“滚！”佐恪大怒！随手将茶杯扔倒在地。亦不知这怒迁于谁。
　　宫人吓得连滚带爬，慌了手脚未拾地上残秽便跑了出去。
　　那青瓷的玉杯顷刻崩裂成了碎片，起落的碎片扬在空中划伤了佐轩的脸。而佐轩只是眉心微微一颤，任那抹鲜红沿着左颊汩汩流淌。
　　看的佐恪却是心中一紧。不平静道：“起来吧。”
　　佐轩一个踉跄，半跌半扶的站了起身。佐恪心中更为动怒。
　　“为了她你竟然不惜在这里跪一宿。”语气中是叹是怨。
　　佐轩却面带正色道：“儿臣该罚。”
　　佐恪狠狠的盯着他，终究不再言语的拂袖而去。
　　这硕大的太极殿下，如今只剩佐轩一人。眼中悄然已逝那抹父皇的身影，指尖轻带拂过受伤的脸颊，眼底瞧见那抹鲜红，嘴角却扬起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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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着素衣的姨母，掩口笑着。姿态端庄且大方。半响，拾了个梅花糕轻轻放入口中。二月的天气微微转暖，屋内的火盆将我和姨母的脸微微映红。
　　“雅儿真会说笑，那湖山的故事让你改成了个喜剧，还怎叫人津津乐道？”
　　我转了转眼睛，笑道：“姨母开心就好。”
　　近来发现姨母心绪有些低落，特意从英红那里学了些当今乐道的爱情故事，胡乱改编了一通来逗姨母欢心。借这还书之际，欲与姨母谈谈过往。
　　只见我话音刚落，姨母方才笑着的神色犹然抹了一层哀伤。我轻轻的抚着她的手背，“叫雅儿担心了。”
　　我摇摇头。“如今姨母是苏雅至亲的人。”说着将头靠向了她的肩膀。
　　抵着她窝肩的脸颊感受到姨母颈间的悸动，我抬眼往往，她安详的握着我的手，神情释然的笑了。
　　我心头一紧，似这如今真就我们相依为命了。
　　然而祥和却维持不久。正当我与姨母二人沉寂于此时，听到门外一声传报：“大人到。”
　　不待我反应，姨母已经起身，迎到门口，欠身行礼道：“妾身有失远迎。”
　　我跟随着姨母向门口的男子行了礼数。抬眼望去，男子身材修长，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眉毛苍劲有力。肃穆的面孔看不出什么情感，抬手将姨母扶起后，淡淡了说了句：“不必多礼。”面相却犹如腊月寒天。
　　任尚书入座后，我侧身站到姨母的后方。他抬眼看了看我，严肃的脸上，眉毛略微一动，问道：“这位是？”
　　只见姨母抬眼望向他，犹豫了半响，轻声道：“我的侄女。”声音至轻至小。
　　那尚书狐疑的望着她，终究静默了半晌，姨母才艰难的的说道:“爻阾的女儿。”
　　听到爻阾二字时，尚书一怔，转下一秒冰冷的说：“古爻阾不是已被驱逐出古锡？以后少跟这等身份低下的之人来往。”
　　未料到他当头一棒，话语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姨母咬了咬唇，微声道：“是。”
　　我心中一悸！
　　垂眼望了望姨母，方才那至情至景仿佛还回荡在眼前。而今一个“是”字，却全然将它打破。
　　望着姨母面如菜色，我亦是知道她的为难。任尚书面色冷峻，盯着他似有不悦的双眼，我冷冷的回道：“苏雅失礼，先行告退。”
　　姨母身形一颤，却不曾再去看我，将头转过低了下去。我心中应是明了却不能释然。终于咬着下唇艰难的离开了！
　　这，任府，怕是也不能来了。

　　回到王府后，我悄然的坐在西苑。心中前所未有的心酸。
　　仅想得来些施舍的爱，不想却比登天还难。
　　苦涩笑笑，信步向藤花榭走去。
　　待人通报后，佐轩宣了我进去。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仰首微笑问。
　　我亦是笑，却不想他此刻的笑容让我如此释然。我微微欠身，神情复杂的说道：“这写日王爷公事操劳，不知图雅可否效力。”
　　佐轩微微挑眉，看着我触动的神情，盯了我半响，打趣的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悠然的说道：“如不需要，那图雅就先告退了。”说着转身往外走去。
　　看着我离去的背影，佐轩叹了口气。 “见过任尚书了？”
　　我身形一顿，他的声音悠然回荡在耳边。转身望向他，阳光从门窗直射而入，洋洋洒洒的落在他的身上。迎着光，我方才看清他脸颊上若隐若现的伤痕。“王爷受伤了？”
　　佐轩温文一笑，伸手唤我过去。
　　我垂首而去，指尖轻轻抵着伤口，“叫人开些药吧。”
　　握着我，佐轩微微的闭上了眼。
　　“不提也罢。”
　　神色异样的疲倦。

　　两日后。
　　“小姐，梅妃，蓝妃，瑶妃约您去花园赏花。”英红笑着向我跑来。
　　“赏花？”我疑惑的看着她。
　　“今年第一株杏花开。”英红平静的说。
　　我爆汗，古代的姑娘们真是有精神气质。竟然在这明争暗斗的时节还有心情去看那第一株杏花开。
　　想想已是农历2月末，我院子里的桃花再过不久也要绽放了。来这里一年都没跟女人们打过交道，如今却邀我一起赏花，心里苦笑，自然明白其中的旋旎。
　　“既然娘娘们有雅兴叫我一起，我又怎能煞了风景。”我皮笑肉不笑的对英红讲。
　　英红眼中一阵闪烁，转眼间展开一抹轻快的笑容道：“小姐说的是，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那轻快的背影我，我微微一笑。果然不愧是佐轩当年派来监视我的人，一般的角色岂会受此重用？既然众妃子们有意邀我一同，我又怎能毫无准备。

　　随着英红来到晴园，早说佐轩的园子各个独树一帜，而今的晴园却已这早春的杏花独占了鳌头。
　　“参见各位娘娘。”我欠身行礼。笑眯眯的望着眼前的莺莺燕燕。
　　“苏姑娘不必多礼。”瑶妃淡笑着说。
　　“苏姑娘能来，才令这园子蓬荜生辉。”蓝妃也笑吟吟的说。
　　“蓝娘娘见笑了，苏雅今日能虽娘娘们一同观赏这早春杏花，才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大家都说着场面话，只有梅妃一脸的淡漠，似有似无的听着，一瞬不一瞬的望望那并不艳丽的杏花树，三不五时的用余光投于我轻蔑之情。而巧的是，我却恰恰欣赏她这份“坦诚”！正当她再次用目光向我致意的时候，我当好回给她大大的微笑。梅妃眼底一紧，将头别了过去。
　　嘴角也渐渐的深刻起来，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不给面子我亦不是软角色。柏拉图说过，一品的欲望是贪婪，你们叫我来，用膝盖想都知道是与佐轩有关。
　　“几位姐姐们，你们这是在干嘛。”正当这里明争暗斗之际，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
　　“呦，我说这是那家的姑娘声音这么动人，原来是我们的杜妹妹啊。”瑶妃笑着迎上去。
　　“姐姐说笑了不是，要说声音，谁人不知蓝姐姐最清丽动人。”杜箫笑着说，转眼看了看蓝樱，闪闪的眨了眨眼，伴着两声清咳。
　　“妹妹过谦了。”蓝樱笑笑道：“今日随姐姐们来赏花，本想叫着杜妹妹的，只是知道妹妹近来身子不适，怕这2月的寒风让妹妹沾染了，王爷心疼责怪才是。”
　　提到王爷，杜箫苍白的面容微微泛起一阵红晕。略带羞涩的笑了笑。她这青涩的笑容，尽收诸位妃子的眼底，虽然大家依旧微笑着，但是彼此之间眼神一紧。其实看着她的表情，我心里也突然疼了一下。
　　一直悠悠然的梅妃也抬了抬嘴角，笑着迎道：“妹妹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子，这天寒地冻的，莫让那伤寒反复了才是。”
　　“姐姐说的是。只是一直呆在屋子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才好。”杜箫略略点点头，抬眼想我望了来。“这位是？”水灵的大眼睛下，纯情的质问着。
　　“苏雅见过杜妃娘娘。”我笑着行礼。
　　杜箫眼神一闪，嘴角的笑容僵持了一秒。转眼对我笑着说：“原来是苏姐姐啊。箫儿刚才不识，还望姐姐见谅。”
　　她这么一客气，我倒变得尴尬起来。连忙回笑道：“娘娘客气了。真是折煞苏雅。”
　　听着我唤了声娘娘，杜箫清舒了一口气，满意的笑了笑。
　　“人都来起了，趁着阳光正好，我们姐妹们莫要辜负了这美艳的杏花才好。”瑶妃笑吟吟道。众人配合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游园。
　　佐轩的四个妃子我是今日有幸都见齐了，扬着嘴角，心里笑道。看来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似乎就剩下我一个了。
　　“妹妹好福气。”蓝妃指着一株红杏花对杜箫说：“记得这土番的贡树，是王爷特意为妹妹摘的，还命了雅乐斋的名。”
　　院子里的杏花大多是白色和粉红色。2月底的时节都还含苞待放着，争艳的景致不多。只有眼前这株是鲜红的，却不想是土番进贡的品种。艳丽的可见一斑。
　　杜箫垂眼微笑，羞涩的面容似乎陷入了一阵回忆。众人的态度不难看出，杜箫是佐轩的宠妃。对佐轩的女人一直了解的甚少，不想如今却有了瓜葛，看来不能太过掉以轻心。
　　“咳咳。”杜箫裹裹外衣，轻轻咳了起来，她原本娇小的样子，看着十分孱弱。
　　“妹妹出来太久了，还是回屋歇息的好。”梅妃扬着丹凤眼笑眯眯的说道，口气虽是关爱，可眼中却是幸灾乐祸。
　　这时我才发现，这杜箫的衣衫似乎特别淡薄。
　　“梅姐姐提醒的是，我就先行告退。不打扰各位姐姐的雅兴了。”顺着梅妃的话，杜萧索性告辞了去。
　　众人向杜妃告别后，游到一处亭子下坐了下来。
　　“这天寒地冻的，杜妹妹也穿的太少了，大病出愈也不知对自己多加爱惜。”瑶妃缓缓说道。
　　“姐姐这就有所不知了。”蓝妃吟吟道：“杜妹妹身上的外衣可是著名的咬丝附旭棉制成的。”
　　蓝妃悠然的说，瑶妃脸色却是一紧。“原来这就是名贵的咬丝旭棉衣啊。”转眼笑了笑，突然看向了我，“怕是杜妹妹今日没料到苏姑娘也来了，这咬丝旭棉也被上等的冉料比下去了。”
　　我疑惑的望着她们的表情。
　　“姐姐说笑了不是。”梅妃突然道：“谁人不知王爷对苏姑娘关爱有加。别说苏姑娘身上穿的是蒋国特有的上等冉丝成衣，就连那石榴红的斗篷都是咬丝旭棉制成。我们先羡杜妹妹的成衣，岂不是在苏姑娘的面前班门弄斧了。”
　　什么咬丝冉丝？我对这些拗口的面料一点都不知。不想这杜箫一走，不搭杆的话题却要我沾染上了。向来是佐轩给什么我穿什么。除了回国后挑了一次衣服外，平日的成衣，布料都是英红去挑选的。也不曾见大赏我什么昂贵的面料，这次她们说的话题实属叫我意外了起来。
　　“娘娘们见笑了，苏雅不才，从不识什么昂贵面料。刚才娘娘们所言真是折煞苏雅。如果诸位娘娘们不嫌弃，下次再分了什么料子，一定请娘娘们一同去挑了些。那昂贵得东西给了我也穿不出贵气，还是娘娘们更能衬得出风雅。”
　　听着我卑微的语气，众娘娘看了我一眼。
　　“苏姑娘真是说笑了，王爷赏赐的东西，怎敢叫人随意挑。”瑶妃酸酸的说着。
　　我笑笑道：“娘娘过谦了。叫娘娘挑，又怎是随意挑，娘娘们喜欢的苏雅孝敬还来不及呢。”纵有一百个不痛快嘴上依旧笑吟吟的。
　　场面一派和谐。

　　好巧不巧，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这充满旋旎的气氛。“启禀诸位娘娘。王爷宣苏姑娘去厅堂。”
　　众人神色一紧，尴尬油然而生。
　　“姑娘快去吧。莫要王爷和夫人久等了去。”蓝妃温柔的笑看我。
　　“苏雅先行告退。”我起身对她们行礼。
　　梅妃依旧扬着丹凤眼冲我显露着轻蔑的目光。我点头笑笑，随着宝德公公向厅堂走去。今日我因成衣被戏谑。
　　想着，我倒打算问问佐轩这么做，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然，一抵达厅堂，我却看到姨母与佐轩一起。
　　姨母见我到来，神情突转如释，却难掩眼底那挥之不去的愧疚意义。我望的亦是心中一紧，笑着走上前去问道，“姨母怎么来了？”
　　姨母望望着我，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轻轻扫了眼我们，佐轩微微一笑道，“我接姨母来府上小住两日，只是方才而得知，近来又有公务要忙，雅儿可要多代我陪陪姨母才是。”
　　我明知是借口，却也木讷的点点头。
　　佐轩一笑，吩咐宝德带姨母去休息。
　　待姨母走后，我讪讪的走到他的旁边，低声道了句：“谢谢。”
　　佐轩神色一转，柔和的笑着对我说，“雅儿来此，亦是需要亲人。虽然这入籍的身份多少卑微了些，但姨母实则是值得依靠的。”
　　我点点头。“劳烦王爷费心了。”
　　说着，又将我牵了过去。“今日去赏了杏花？”
　　“王爷府上奇花异草美不胜收。”
　　听了我带刺的暗喻，佐轩牵着我大笑起来。“据本王所知，还不曾有一朵必得上本王手中这带刺的火棘。”
　　我暗恨他明知一切，还是捉弄于我。却瞬间因为他的话语羞红了脸。
　　看着我嘟起的下唇，佐轩用手轻轻一抚，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声荡漾，“近来我会不在府中，要与姨母好好相处。”温热的鼻息叫我心中一阵酥麻。
　　迅速抽出我的手。
　　我已不看再去看他，匆匆忙的告了辞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想到了什么，折了身子跑回去，将手中的药膏递与佐轩，慌慌跑了出去。

　　抚着手中的药瓶，望着那匆匆逃走的背影，佐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丝毫不介意左颊的伤痕倘若放着不管是不是会变得狰狞，反倒带着几分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