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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致玉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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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桃蕊院子中的桂花树芳香馥郁,甜蜜异常。致柔头上顶着两个小髻,仍像孩子一般缠着林妈要做桂花糕吃。林妈领着两位小姐,从树上摘下香喷喷的桂花来,铺在一块两尺见方的小布头上,放在院子里头晒干。待到苦水都蒸发了,林妈将那桂花用蜜糖浸渍,和糯米粉、熟油、提糖和匀在一起,在锅里蒸熟,便有了香甜的桂花糕。
桃蕊包起一整块桂花糕,送到那钱氏屋里。偏巧这佩媛也在,却只当没看见桃蕊,自顾自地逗雀儿。这等家常吃食,钱氏自然不放在心上,却也和桃蕊客气一番。
桃蕊稍稍坐定,便阐明来意:“奶奶,实不相瞒,桃蕊这回过来,不过是为了玉儿。”
钱氏挑挑眉,笑道:“妹妹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了何事。前些日子芳浓还提醒我,这玉儿早已到了了及笄之年。” 桃蕊笑道:“果真何事都瞒不过奶奶。倒请奶奶为玉儿的大事做主,寻个好人家。”
钱氏微微一笑,道:“我自然愿意为玉儿找个好人家,但这年头,人都是心比天高,好亲家得慢慢找。”
佩媛在一旁噗嗤一笑:“玉儿要是奶奶的亲女儿,恐怕这亲事就不难找了。只可惜了,啧啧。”
桃蕊眉头紧锁,扑通一声跪在钱氏面前,道:“桃蕊的女儿,都是没福气的,才托生在桃蕊肚子里。只求奶奶可怜可怜玉儿,玉儿她自然不求嫁给什么名门望族,只求奶奶为她找个待她好的寻常男子,安稳一世便好。”
佩媛又道:“安稳一世?那嫁给哪个下人的儿子可好?”
桃蕊一时语塞,只望着钱氏不作声。
钱氏将桃蕊拉起道:“我自然会为玉儿好好留心,但此事急不得。”
佩媛鄙夷道:“可不就是,好像是宋家的女儿嫁不出去似的。”
钱氏装作不曾听见,好言一番后将桃蕊送出。
桃蕊走后,佩媛道:“这不,那两个丫头才在家里待了两年,就得给倒贴嫁妆了。奶奶您做的真是赔本买卖!”
钱氏瞅了佩媛一眼,道:“这赔本不赔本,又岂是你能说得的。”
原来这钱氏心中早有打算。这钱氏有个远方亲戚,扬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大贾费家,产业无数。费家有三子,长子费冕早年考取了功名,做了一阵子小官吏,颇觉无趣,便回乡经营家里的店铺田地,费家的产业几年间便翻了几番;二子费昱,是闻名的美男子,却无心功名,只协同兄长经商。长子、二子俱是一表人才,十五六岁便娶了亲,可这三子费早,胎里未足,出生便是残疾,至今仍是跛脚,再加上常年多病,自然是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愿意嫁。这钱氏见这费家家底殷实,便动了将致玉许配给这费早的念头。
钱氏遣了家仆宗叔往那费家游说此事,费家先是担心这宋家的女儿怎肯嫁给一个残废,后得知是个堂子里头买来的姨娘的庶出,便也觉得无甚不妥,便遣了几个婆子来宋家相看这致玉。钱氏却未将此事和桃蕊提起,一切只在暗中进行。
桃蕊自那日和钱氏提了致玉的婚事之后,数月过去并无得到半点回应,便也心下着急。致玉知道是怎么回事,便也常常在被窝里流泪,动辄有些爱闹小性子。知女莫若母,桃蕊知道这致玉是为自己的婚事动心思,便劝道:“婚姻大事,却也是急不得的。好姻缘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有。”
致玉赌气道:“赶明儿我都成了老姑娘了,不知道要随随便便嫁给哪个小厮。”
桃蕊不语,只是默默叹气。致柔笑嘻嘻道:“姐姐一看就是贵妇相,以后不知道要嫁给哪个王公贵族。到时候,就不知道要把娘和柔儿忘到哪里去了呢。”
致玉听了这话,羞红了脸,便作势要打这致柔,致柔小兔子一般躲闪开,两人闹成一团。
费家的几个婆子到了宋府上,钱氏便称是自己的远方亲戚,设宴款待,让桃蕊母女、佩媛母子一同来作陪。宋家男丁稀少,大少爷宋致贤常年带着妻子刘氏在南方做生意,眼下只有佩媛之子致勋一个男丁在跟前。
这致勋比致柔还年幼一岁,生的白净可爱,也不似他娘那讨人厌的脾性,对桃蕊母女也并无敌意。只是这佩媛一向憎恶桃蕊母女,平时甚少往来。如今难得坐在一起吃饭,致勋得了致柔这个玩伴,姐弟两人一起在庭内玩泥巴,不亦乐乎。佩媛碍于有外人面前,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费家的婆子们见了这致玉,惊为天人。原先被告知只是一个堂子出身的姨娘生的小姐,婆子们便也不放在心上,今日一见,却不比自己家里的两个少奶奶有丝毫逊色,在容貌上分明要更胜一筹。这致玉举止谈吐,均是大家闺秀的风范,让人不敢轻易怠慢了去。婆子们回去便将这致玉的样貌举止禀告了费家老爷夫人,这费家人自然是欢喜,不过多日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到这地步,钱氏才将这门亲事告与桃蕊。桃蕊听这费家少爷是个残废,心当下便凉了半截,至于钱氏说这费家如何如何殷实,都不曾听得进去。
桃蕊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致玉从小身体便娇弱,到了婆家还要照顾一个病人,恐怕是不行。”
钱氏冷笑道:“妹妹,你还别看不起人家残废,费家那样的人家能看上咱们家的姑娘便也不易了。”
桃蕊被钱氏如此抢白,便也不知如何是好,回去并不敢和致玉说此事。但这致玉早已风闻有媒人来提亲,却不见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便忍不住问起。桃蕊这才一五一十向这致玉道明那费早的情状。致玉气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一个劲哭喊:“我不愿嫁给那病鬼,我不愿嫁给那病鬼。”母女俩便抱作一团痛哭。桃蕊吩咐林妈去和钱氏回绝了这门亲事,只道是小姐不愿意。
钱氏却是打定主意要和费家做亲家,便登门与那桃蕊道:“你只知道费家少爷是个残疾,却不知费家家财万贯,以后你女儿自然是锦衣玉食!那费家门风又是极好的,也定不会有人欺负了你的女儿。再者,我也听人说,那费家的儿子,虽然残疾,却是个性格极好的少爷。”
桃蕊闷闷地不理她,钱氏仍是自说自的:“你和我说只求玉儿过安稳日子,这嫁到费家去了,不就是安稳日子嘛。要是嫁个小户人家,指不定以后要吃多少苦,挨多少累。你这做娘的,怎麽就跟着女儿一起胡闹了。”
桃蕊懂得,这钱氏虽未必真心为致玉着想,但这话却也不无道理。只是,一个残废……桃蕊叹了口气,道:“这事儿就由着玉儿自己的意思吧。奶奶您要是能劝动玉儿,我便也由她去了。”
这钱氏自有主张,领着致玉便往那宗叔的家里头去,致玉心下狐疑,却也不敢询问。宗叔的婆娘曹氏正在屋外晾衣服,穿着深灰色棉袄,身形早已不成样,见着钱氏和致玉,忙上前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致玉皱皱眉头,忍不住发问道:“大娘,您带玉儿来这里做什么?”
钱氏冷笑道:“你不嫁给那费三爷,我就只能把你嫁到小门小户,天天粗活累活,不出几年,你就和这曹氏一模一样了。”
致玉听得心惊,犟犟地不作声。
钱氏又道:“这还算好的,要是年纪拖大了,你也就是像你娘一样,给人做了小老婆,生了娃,又和你一样。”
致玉复杂地望了钱氏一眼,道:“玉儿并不怕操劳,只求一个同心人,相敬如宾。”
钱氏笑道:“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叫做贫贱夫妻百事哀吗?过日子不如你所想这般容易。”
致玉低头哭道:“大娘,您这是逼着玉儿嫁啊。”
钱氏掏出帕子给致玉拭去眼泪,道:“我并不是逼你,只是让你看明白些。你若是不听我的,难保你十年后不后悔。”
经钱氏一番劝,致玉便也默认了这桩婚事。因这费三爷已十八岁,费家便也着急操办这件婚事,与这钱氏共同定了日子,聘礼也早早地抬到了宋府。费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又是替残疾的儿子娶亲,聘礼上自然是异常丰厚的。这素日里瞧不起桃蕊母女的人,也颇感今时昨日大不相同,眼神都恭敬谄媚起来,恭维话也是直往桃蕊耳朵里头钻。
钱氏与费家做成了亲家,心情自然是畅快无比,这一点在致玉的嫁妆的丰厚上显露无疑,比起当年嫡出的大小姐致孝出嫁也是不逊色多少。桃蕊从自己多年积攒的首饰里面拿出一半,尽数给了致玉。
致玉却无寻常待嫁女的欢欣、紧张之情,一直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成日里在屋内做着女红,话也越发的少了。致柔得了桃蕊的嘱咐,成日里只在房中陪着姐姐,致柔活泼可爱,倒也解人许多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