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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7.

      切雷再看到贝儿的时候,女孩冲着烧杯发呆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到“大功告成”的色彩。他走过去看看玻璃器皿里的黄色液体,又拿起旁边装着蓝色溶液的烧瓶摇了摇。

      “唔……那个……”花了很大力气才想起要说什么,“溴麝香草酚蓝?”

      趴在桌上的脑袋这才抬起来看他,用带着翘起来头发一晃一晃的节奏点点头。

      看这个场景,切雷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当时,还在船上的时候,贝儿说,她不知道怎么理解透子,因为她们不一样。于是他就告诉那个被海上生活弄得失去自己味道的小姑娘说,那我们变成一样的不就好了?

      “如果是鲸鱼的话,贝儿你不会觉得是只取决于‘捕鲸’或者‘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这么简单的链条吧?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不过温室气体排放、生境破坏、生物多样性丧失……食物链,不只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不是吗。”

      虽然只是单纯地想要安慰那个女孩子,切雷确是第一个说出这话的。

      “有些责任,我们是一样的。”

      他想,如果他在意的人把自己的过去当做业障,那他不介意被带入泥潭,一起陷下去。这想法说起来疯狂,但切雷不得不发现,这在他踏上俄罗斯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然扎根,而后发疯地长,只是直到看见贝儿一个人缩在船舱里,才算刺在他心上。

      切雷看着人造的温暖灯光下的试剂,烧杯里的液体和它原本透彻的蓝色相差甚远。不知多少年前,他没什么抵触地投身了人类改造自然的历史洪流,无论程式或是机械,在人类命令下达到人类目的的高速运转成为最根本的规则 。工程学的知识将“切雷”这个自然人个体与城市机能形成了相辅相成的积极练习,“生态”以及更多只需作为被遗忘的基础课程,无非是发展的一个阶梯。

      而现在,无足轻重的黄色药剂盛在可以轻易摔碎的透明玻璃里,让他不可自抑地把他温软的贝儿向蓝色水剂里吹泡泡的场景和插碎郊外草地的烟囱联系起来,人类的吐息侵入天空、侵入海洋……

      切雷不觉得自己有怎样高尚的良知,但如果是贝儿无比清醒地毁灭过那样的湛蓝,哪怕只到现在的这步,只是血液没有浸染、太阳没有消失的这种颜色,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切雷又想到那些洋葱顶。主日学校他上得不好,到头来只乱七八糟地知道了文明轨迹轧下的,罪与罚的无限循环。

      何必那么麻烦呢?

      切雷觉得自己是个好范例,比如,从一开始也不觉得自己是“好人”。透也说,梦想这东西就追一次,他一辈子就拍一次最美的风景。那对切雷而言,全部目的就只有贝儿那么简单。

      那他就只要为自己负责清除就够了。

      说白了,如果贝儿执意为了对岸的透子趟浑水,那纵使下面有鳄鱼他也得跟着下。完全就和非洲食草动物命中注定的迁徙一个样,让人倍感壮阔与怜悯。

      切雷想,当时在船上,他真是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吧,所以贝儿才会把撑在西伯利亚文明的鲸的生命摆到台面上,才会给在透子面前把二氧化碳吹进溴麝香草酚兰,才会讲海水酸化……其实,这种“我和你一样”的心理诱导单薄得一文不值,更别指望它可以在大自然面前换什么救赎。但贝儿还是这么做了,他就只有支持她,带着作为唯一支持的微妙荣誉感。

      而后,现在,贝儿问他:“我该怎么办?”

      透子说,“我曾经干过,捕鲸”,直白得让一直不懂怎么找到关键的WWF志愿者无法回应。

      “啊哈哈……”海蓝色眼睛的船长轻轻笑着,和怀念一个滋味儿,“透也也是这样……果然,有些事,是没办法的。”她低下头头,“我妈妈呢,是海洋生物学家,参加了合资的‘研究项目’,在船上遇到了日本人的爸爸。等妈妈知道爸爸在捕鲸的时候,她发现已经爱上他了。她觉得那个男人的行为无法原谅,所以要跟着他到日本,总有一天和他一起把代价还完。但终究是太天真了,她女儿和爸爸一起上了船,后来,一次台风,就什么都赶不上了。唔……说起来还真是……简单……”她原本以为会更长一点的。

      讲述中,贝儿发现透子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试剂,好像那蓝色,或者那异变的蓝色下面,有她所期盼的神明。这种企盼她不明白。

      贝儿更不明白的是透子为什么要笑,甚至笑着对她说“谢谢”,“有个地方,我决定要去。”

      不管是理解还是安慰,她都不擅长。切雷进来的时候,她忽然很讨厌自己为什么那么想把所有麻烦都交给他。

      “贝儿,”切雷其实也不想听到自己这么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家?”

      女孩一下子撑着桌子站起来,她不清楚那句话里包含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无论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

      另一边的黑发工程师背对着她,一字一顿:“我们,不是英雄。”

      他很想说,物种灭绝又怎么样?世界毁灭又怎么样?关乎他什么事?或许他曾经以为过能改变什么吧,但已经够了。他只想要贝儿好好的,想要他在乎的贝儿好好的。

      但如果放弃,她会哭吧?

      那如果我们不是英雄,我们救不了这个世界,你还要去做吗?最可怕的不是一旦出发就没办法回头;而是你终有一天会发现,曾经以为堵上生命的那些事,从来都没有破釜沉舟。

      切雷转回来时,手上拿着旅店放在每个房间的地图册,他把它摊到桌上,把装着事关地球未来的延时实验推朝一边。严寒中大国的疆域铺展开来,陌生轮廓勾勒的全新世界如此广大,让切雷觉得如同在指出今生最大的方向。

      他把生生靠查资料背地图记住的路线勾出来,歪歪扭扭的铅笔痕盖过黑白黑白不断交错的铁路线。

      从摩尔曼斯克,一路到莫斯科。

      八月过半,北纬六十九度的日光变为稀薄的大气散射,再变为如约而至的夜晚,开始向与光明同等代价的永夜靠近。

      切雷找不到任何理由否认,即将到来的将会是淡去兴奋感后乏味的昼夜交错,一如每一个日常——遇到透也前的,遇到贝儿前的,遇到N前的,遇到透子前的。因此,他也认为,必须有个人来说这种话,他抓不准那时机是不是所谓“散伙”的时候,但他觉得,对贝儿而言,切雷是有义务去把最糟的告诉她的那个人。

      “回趟家吧。”

      然后一切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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