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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6.

      直到很多年后,透也在德克萨斯的烈日下给农场堆干草垛的时候,他还是很想起透子起锚去摩尔曼斯克的样子。后来想想,原来他从那时就明白的了,如果透子说了要去哪,就绝不会回头。

      国籍、呼号……一系列审查之后,透子把船挪进了寒酸的泊位。贝儿不管切雷的阻拦首当其冲跳到了祖国的土地上,继而以热情好客的当地人形象,充分发挥语言优势,给一行人找到了性价比相当不错的旅馆。

      晚餐之前就各自在床上杀时间,直到完全没有实感的黄昏降临,才拖着身子聚到一起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透也下到餐厅时,透子已经在角落的桌子旁找了张椅子坐下,把银色的酒壶放到对面的不列颠赞助商面前,说“我会考虑”。这场景看起来就像在做一个关乎世界的重大决定,容不得他插手。如果不是之后下来的切雷拍了下他肩膀,透也觉得自己一定会冒着低体温症的风险把这顿饭省掉。

      如何储存,或者摄入足够的脂肪,向来是在这个绝境中生活下去的必要技能,从海豹到北极熊再到人类都遵循着一样的规则。

      晚餐是贝儿负责交涉的,以红菜汤为中心的典型高纬度地区特产。看见最后一盘黑色粉色各半的小块上桌,服务生以“菜上齐了”换取小费,切雷才长松一口气,总算贝儿没实施“一顿饭了解俄罗斯”的宏伟计划。

      “这是……”N首先对最后那盘无法判别原材料的食物表示怀疑。

      切雷首当其冲举起叉子,说:“先吃吃看?”然后又对这个不符合他一贯谨慎形象的行为做出开脱,“对寒冷地区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东西。”

      透也第二个以身犯险,并对黑色部分有点脆的口感做出了客观评价。

      一桌子也就渐渐进入了吃饭的流程。餐桌礼仪对于这样的组合从来不重要,除了仍然不擅长吃饭时说话的N,透也和切雷都不介意抓紧这段时间回忆下航程,其中也包括“透也和透子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妹”这种当即差点被透也拖下去斩了的话题。贝儿则是把从小时候遇到一只鸟到海水酸化做了一次梳理,立足于最近的水样采集,为海洋生态拉响警钟。

      心里感慨着贝儿像小学生作文一样的演讲,切雷恍悟他好像是全桌唯一在吃的一个人。N和透子似乎从“大堡礁珊瑚死亡”开始就把吃饭变成了老大难问题。透也则完全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担心透子是不是他妹妹这个问题,把牛排肢解完,叉了又放下过一会儿又叉起来。

      不管初衷是什么,好像从触到某个点开始,之后的经历就免不了变得苦大仇深。

      一顿饭解决了很长时间,在贝儿提出让透子去她临时实验室的邀请之时才算宣告终结。

      “说起来,那个到底是什么?”切雷指了指已经空掉的盘子,把疑问回归原点。

      贝儿放下擦嘴的餐巾,说:“鲸脂。”罢了抓起透子手腕,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地去践行“一起去看实验室”计划。

      透也把准备趁机离席的切雷一把抓过来,隔着他镜片看了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睛,最终什么都没问地放了手。

      没表现出多少是非善恶观的工程师整理好衣服,给了句“贝儿只是把她的猜测告诉我,具体怎么样,你自己考虑要不要去问”,然后离开。

      透也看了眼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事情的N,最后还是决定不和他打招呼直接回去。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也就是不想回房间的刹那念头,他想起了透子给N的那个铁皮壶子。

      白桦酒是烈性的伏特加,也许是个让他愿意顶着寒风到船上——贝儿实验室所在地方——的不错选择。

      透子是在晚上十一点的码头见到透也的,她船旁边的不停跺脚的身影,然后她看到他手上的酒,发现今晚脑子罢工了的不止她一个。有一瞬间,她也觉得透也是想找她或者关于她的什么东西,但随即又想起那个男人在墓碑前的凛然大义,便觉得自己于他的规则而言其实挺多余。

      在夏威夷,如果想发生一夜情,用其实无酒精的勾兑饮料为自己开脱会是不错的选择。透子不知道眼前的场景可以有几分等同,但当她不带什么情绪地打完招呼,看到他有点抱歉的笑容,忽然觉得,透也清醒得让她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他晃晃手上的小瓶子,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到这了。”

      跟着贝儿离开后,广袤西伯利亚长大的女孩确实给她看了一个小小的实验,但那只要很简单的药品和仪器就能完成,所以她们去的也只是旅馆房间。

      透子还记得贝儿孩子一样兴奋地要她往水里吹气,然后慢慢说出之后的话的样子。她觉得那个单纯是旅伴的俄罗斯姑娘导演的逃离笨拙得可爱。

      但就是“去实验室”这种突兀的理由,居然就真的让透也杵到了码头的路灯下面。

      透子真的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对她很好的美国人,到底是什么都知道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只要她留下一点音讯,他就会傻乎乎地去?

      “不回去吗?很冷啊……”透子转朝来的方向,话是喊给背后那个一步没动的人听。

      顿了顿,听到好像挺开心的回答:“遵命,船长。”

      透子不知道透也的步幅有多大,很快,和她熟悉的十分相似的美国英语在她头顶响起:“不来点吗?”同时是还很满的瓶子摇晃的声音。

      “不,谢谢。”透子抬手挡了挡,“我自己没问题。”

      就在回绝完迈出第三步的时候,透子感觉自己的右手被狠狠拽住,平衡不稳直接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刚打算抬头,嘴唇就被贴近的什么东西唤起了在寒冷中泯灭的全部知觉,带着温度的液体不顾她意愿地流入口中,滚烫的辛辣感呛得她发懵。想张口喘气,只换来更不顾及她感受的探寻,她以为会深藏一辈子的柔软被轻易找出来触碰,流畅自然如同这样的安抚已经准备了太久。

      透子判别着伏特加的味道、透也的味道,没办法知道自己是不是足够清醒,她不知道透也为什么一定想让她喝酒,但她想,他是对的。

      透也没想过透子会有回应,从没想过。大概因为是透子,柔软的舌头探入他口腔的动作足够他猝不及防,那就像是贫瘠根系对水源的疯狂搜刮,透也只能给她,无所谓她索求的是他还是酒精。

      等到透子放开他,把冰块般的空气大口撞击进自己的知觉,透也才开始把流泪一样淌到她身上的液体循着轨迹一点点清理掉。

      透子觉得怀抱他的那个男人的动作熟稔得让她不甘心。

      舔舐伤口的动作之间,透子听到他说“这里就好……”“我就不会做出后悔的事情……”,然后把她所有可以悲愤的痕迹全都弄得温暖干净。

      透子看着他又一次把酒瓶递过来,她有点好奇这个男人的她永远不肯能参与的过去究竟是怎么样。交往过多少女孩子?又或者,和怎样的女人上过床?

      真有趣,她灌下一口白桦酒——晚上十一点后禁止出售的魔鬼的琼浆,发现透也这个人,比起讨人喜欢的外表,其实很擅长对谁都糟透了的戏码。

      瓶子最后是被透也抢下来的,透子觉得高浓度乙醇已经顺利发挥出良好溶剂的特质,分解了她所有过去,再从她的每一个毛孔中喷张而出。鼻腔的感觉很冲,所以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在开口之前,她听到透也说了最后一句话:“透子,你醉了啊,这样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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