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 ...

  •   始源城作为娑婆域首府,与任何一处行政中心一般无二,同样的繁华,喧嚷,而又秩序井然。但又与任何一座城都不同,这里干净阳光,处处透着安宁惬意,在始源城的居民身上,你察觉不到一丝的辛酸悲苦,仿佛生活中的一切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满足。

      一条僧娑洛河由东向西流经整个娑婆域,始源城恰是首站,整座城依河而建,城区便沿河划为上下城区,中间隔了一座娑婆学院。

      最初,始源并无上下城之分,娑婆学院也不过是城中一个学堂。

      即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座城,必然因着人与人的关系区划,但无论贫富贵贱,总还要钩葛纠缠在一起,人间烟火,哪里分得干净?

      然而不知是岁月堆砌下的机缘巧合亦或锲而不舍中的有意为之,这绝无可能的景象得以在始源城中展现。那小小学堂日渐壮大,分类愈发庞杂,包罗了从学前教育直至研究所的完整体系,从一幢楼,变为一座城中城。一座学院最终将上下城远远的分离开来。

      上城与下城,让世族与平民泾渭分明,两座城,两个阶层,两种命运,却是一式一样布局,各城区与娑婆域各执政区相合,居民便是执政家族辖下领民。即使娑婆学院因材施教的院系制之下,同样藏着各族学的影子。

      三座城间既彼此分界,又是一个整体,并称为娑婆域首府——始源城——整个娑婆域金钱、权利、文化、教育、乃至超自然力量……一切一切的漩涡中心,代表无尽的资源与机遇——每个娑婆域居民心向往之的地方。

      世族自不必说,无论在所属执政区拥有多少产业,主宅始终在始源,每逢休假必然归来。平民们则以能够在始源安家为荣,对此,金钱绝非万能,非要受世族雇主器重举荐方可成行,实是能力与地位双重明证。

      如此,能在始源城得一地安身,足慰平生,实是没有理由不满足。

      秋日,始源城中浓绿尚未褪去,已沾染淡淡金黄,空气中弥漫了桂花的甜腻香气,勃勃生机中微熏了暖人的慵懒味道,正是一年最惬意时分。穿行在始源的大街小巷,迎面而来形形色色人物,街边的小贩,嬉闹的孩童,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抑或开学不久的学生,每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股子欣悦,行动间喜笑颜开不停谈论着什么,平日的沉稳行止暂且被抛诸脑后,街道上各式店铺生意格外红火,就连上城区那些深沉沉的老宅子都显得比平日里亮堂许多。这股子快活又从始源城里逸散出去,遍布了整个娑婆。

      这样热闹,不过为了即将到来的归元节,那个传说可以开启幻元幽境的节日。

      这样喧嚣的时日里,始源城中一隅却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外间热烈的氛围,日子照旧流水般平和,这一个小小角落,便是贝家。

      这里的贝家,不是矗立在上城高大气派却冷硬的建筑群中的那所贝氏主宅,而是坐落于上城郊区隶属于贝氏的一所别业。

      说是别业,周遭既无田庄也无园林,只有孤零零一座林间小屋,远远看去,十足护林人居所,屋外稀稀疏疏扎着排矮篱笆,连院墙也无,越过篱笆,可以看到屋内景象,与那些高门大户没有半点相同,不过一间林舍罢了。

      篱笆上附着深绿色藤本植物,花朵开在藤上,有大有小,单瓣、重瓣、各种颜色交杂,处处流露播种人的闲适随性。

      篱笆内是小小的院子,红砖石小径通向几级不高的台阶,台阶上便是那座小屋,占地不大,红砖小屋包裹在浓密的常春藤中,更显小巧,即使在下城最最普通人家中也是极不起眼的。

      屋内一层有起居室、书房、厨房、餐厅,二层数间卧室,屋顶天台做了花房,一半温室,一半露天,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贝夫人与贝先生常年在此居住。

      名义上,贝夫人是贝氏主人,贝先生是贝家赘婿,一个本应在主宅主持家族事务,另一个更是应该为了家族兢兢业业、鞍前马后。就是这样两个人,自成婚以来,理所应当的窝在小小别业当中,一窝就是十几年,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族中长老对此不闻不问,由着他们放任自流,若不是有三位贝少爷,怕是连家中下人也会将他们遗忘。

      贝家人人皆知,家族的权柄怕是得直接交到少爷手中。自贝毅、贝迩出生,各自的乳母、侍女、随从等等尽皆齐备,如此,小小屋舍哪里装得下,只得离开父母送回主宅抚养。许是年纪轻,据传,贝太太与贝先生当时竟未见半分不舍。

      及至小儿贝苫出生,方才养在父母身边,人员精简再精简,仅留一位乳母并一位侍女在别业,即便如此,那对终于有了为人父母意识的夫妇仍旧无事可做。

      好在,他们有了贝贝——一个不属于贝家却是唯一一个吃贝太太的奶水长大的孩子——贝毅、贝迩、贝苫属于贝氏家族,只有贝贝属于他们夫妇,真正需要他们陪伴的孩子也只有贝贝一个。

      今年,贝贝与贝苫年满五岁,贝先生原打算带妻子和两个孩子去域外定居,觅校读书,却因贝苫坚持试读域内学校耽误行程。原说定试读一周,却似乐不思蜀,已有一月未归。

      对此,贝先生不见半分急切,如常度日,每日全部内容便是同贝太太一起照料教导贝贝,眼角眉梢永远温和带笑,仿若从中得到无限乐趣。

      真正着急的却是贝苫的乳母青妈,自贝苫走后,每逢周末傍晚必定徘徊在篱笆外翘首以盼,满是担忧,她的小少爷何曾离开她这样久?可每每抬眼,只有空荡荡的小路,回身,却时常见到贝家夫妇带着贝贝在院中散步嬉戏,夕阳拉长了他们的身影,晚霞透过花篱笆折射出七彩光晕,笼着一家三口,梦幻而又温暖。

      倘若抛却身份,这确是人间至美好景象,可青妈看在眼里心中只觉五味杂陈。

      贝苫归来,入目便是青妈微黯的眼,不由停下脚步,顺着青妈的视线,望见那相依相偎的三个身影,嘴角扯出一个笑,掺杂一点点苦涩与无奈,从城里期盼归元节的人们那里感染到的好心情瞬息间烟消云散。许多时候,他真的觉得,贝贝才是父母亲生,他和哥哥们都是捡来的,父母对他们的感情远不及各自乳母,甚至比不上服侍他们的那些下人,想必哥哥们亦有同感。

      一只手搭上贝苫肩头,并不宽厚,但很温暖,贝苫抬头,见是二哥贝迩。大哥贝毅立在一旁看他,目光少见的温厚。贝苫冲他们笑笑,三人一同走向林舍。

      青妈从那一家三口身上别开视线,恰好看到兄弟三人一同走来,神情瞬间转为惊喜,眼中竟不自主的噙了泪光,快步奔到贝苫身前蹲下,抚摸贝苫的头发脸颊。贝苫急忙轻拽青妈袖口,青妈方才惊觉失态,急忙起身问候贝毅、贝迩。

      贝毅眉心微蹙,没有说什么,青妈表情微微发紧,忙站到一旁,看的贝苫些微有些不安,贝迩不以为意,笑笑的应了,一行人复又前行。

      大约是青草地太过柔软,掩盖了脚步声,花篱下的三人对于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男子温润醇厚的声音如溪水脉脉流淌:

      “……花儿谢了之后化到土里,变成水分和养料,回到藤上,明年又是一朵新的花儿;前些日子咱们还采了桂花来做糕酿酒,那花儿就成了我们的一部分。”

      旁边的小小身影拽了拽男子的衣摆,另一只手指了指天上,男子不禁莞尔:

      “对,还会飘散到空气里,飞到天上,再变了雨雪回到我们身边……”

      那声音潺潺的,伴着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莫名的安宁,抚慰人心。兄弟三人不知不觉停了脚步,愣怔在那里,好似眼前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气氛一时静谧,两拨人仿似两个世界,一边温馨,一边空寂。

      “夫人,先生,少爷回来了。”却是青妈出声打破了这静谧。

      贝毅再次蹙了蹙眉,贝迩神色淡淡,贝苫轻轻松口气,唇角勾起一抹笑,同声道:“父亲,母亲。”

      男子闻声回转身,静静看过去,界限随着视线的相接烟消云散。微风吹过,夕阳笼罩的天地中飘过片片晕染玫红霞色的金黄花瓣,那是始源城遍植的金桂花在飘飞,一时间满眼的金红耀目,男子站在那金红之中,仿若神祗,宽容悲悯,温文可亲,那是他们的父亲,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娑婆人所推崇的那种尊贵世族,却偏偏是个域外人。男子身后的篱笆旁,女子仍执着于那些即将凋谢的娇柔花朵,目光清澈如水,眼角眉梢纯净天真,如云端精灵落入凡间。

      贝氏夫妇好相貌,以前贝苫对此没有多少概念,小孩子本不关心这些。而今贝苫上学了,学校不仅让他明了家中尴尬,也使他懂得父母究竟如何出色,学校里,老宅中,亦或前些日子同哥哥们参加的酒会上,所见所闻据说已是世间杰出人物,却皆无人可以媲美贝苫父母。对此,贝苫且自豪、且自卑、且自怜着。父母是孩童崇拜对象,亦是炫耀攀比资本,贝苫此时恰似衣绣夜行,甚至更糟:外人不仅不知他父母的好,且言语间颇多轻慢。这种境况足以令成人郁郁,何况贝苫一个孩子,不是不怨念的。若仅此而已还罢了,可是如此炫目的,时刻吸引贝苫目光的父母亲,他们的目光却时常不在贝苫身上——因为家里还有一个贝贝。

      此时,贝贝正站在母亲身边一同望着篱上的花朵,眸子如水洗过的天空般澄清,父母亲也是同样清澈的双眼,单看眼睛,谁都要以为他们才真正是一家人。

      好在贝贝其他地方通通不像贝家孩子,准确的说,不像他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同样五岁,同贝苫站一起,贝贝像极三岁幼童,小小脸盘上仿佛只有一双大眼睛,让人联想起卡通片中眼镜猴,说不出的怪异可笑;手脚瘦弱纤细,无论穿什么衣服都似布袋;体虚力弱,何时看到都是恹恹的。与贝苫的同学们全不相同,医学发达物产丰富的娑婆域内哪里还有这种孩童?

      青妈曾对贝苫说,贝贝便是靠这副可怜模样博取贝氏夫妇怜爱,她就曾见年幼狡猾的小侍童以此博取主家关注。贝苫原本不明白,此时却有几分信了。不然为何贝贝那样不同?与他见过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

      贝先生看着林荫道上的三个儿子,眼中波澜不兴,未增一丝诧异,未减一丝和悦,那一双眼让人觉得,对他而言,今日,此刻,与过去一个月每一天的此刻没有什么不同,甚或与一个月前每一天的此刻也没有什么不同。贝苫小小心灵不由抽紧,他在与不在,于这间林舍应该也没有任何不同。贝毅、贝迩神色未变,该是早已习惯。

      “回来了。”平和温润的声音流淌开来,方才真正解除那静谧的魔咒。篱笆旁的母子终于转身回首,贝苫也收摄心神重新看过去。

      渐落的夕阳与浓密的树荫却在他们之间划下分明的泾渭,光的这一头与影的那一端,遥遥相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