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 ...
-
你可相信,世间尚有桃花源?答案不一而足:信、不信、抑或桃源自在心间等等,大半模棱两可。然而极小几率,你会遇到这样一个人,斩钉截铁答:世上确有桃花源,那里风景旖旎,宛如仙境,人人生活无忧,安居乐业。这个地方从不见诸任何文件,仿若有意藏匿,偶有游历者不甘,以桃花源名义作游记,配以手绘图片,读者只当此人梦游奇境。唯有亲历者知道,此地确然存在,那里的人称自己的居所为娑婆域。
这个取名娑婆域的地方是庸碌的我们心目中的桃花源,可是否有人想过,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同样一天天过着庸碌的日子,对于他们而言,我们生活的地方未尝不是桃花源。桃源中的人与桃源外的人确乎没有什么不同。人们为了生计奔波,大多数时候,他们没有时间思考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即使娑婆域的人都知道有外界的存在——人类是这样奇怪,活得越久,梦想越枯萎,之后渐渐认命,人生也慢慢定型,懂得不去做梦。
娑婆域更加是这样的地方,人们笃信传承的力量,人自出生起就被分了三六九等,连梦想都被圈定范围。没人对此产生怀疑,在这里,一代又一代人亲身印证这一制度的科学与权威,况且,当人们处于安逸大环境下,多半选择自动自觉维护这份安逸、规避一切不确定因素。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本能,为了可以预见的稳定生活,遵守规则、付出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梦想的自由,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看,桃园内外真的没有什么不同,人们同样依仗法纪,在规则的范围内获取稳定利益。外间人有幸来此观光,艳羡此地环境优美富庶、法度宽容,却不曾想,正因为生活轻松而有保障,人们为了维护这份稳定,也便更加不遗余力去维护那些成文的规矩与不成文的道德标准,等级更加森严,这等级不因压迫却因众人耽于安乐而形成,绝大多数人不但放弃自己超越等阶的梦想与反抗精神,而且乐于监督身边众人遵守规则——一切为了稳定——这已成为他们的本能。那些少数不甘于命运的人或者沉寂,或者消亡,从来没有什么奇迹发生,至少,在娑婆域普通人的所知当中,从来没有过。
诚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样稳定压倒一切,容不下任何变数的地方,对于追求安逸者固然是天堂,可是对于那些怀揣“不切实际”梦想的“社会异类”而言,这里不啻于地狱。
以上仅从精神面而言,只要肯于向社会妥协,重新构造一个契合现实的理想,与大众同步,阻力瞬时消失,转眼就会置身桃园。不过,这样一个修改而成的新目标,还好算是梦想吗?
在娑婆域,几乎没人去想这些,家长、老师、书本统统不同他们提及这些无用且无益的想法,少年的懵懂无从凭依,就如种子无处扎根,很快枯萎消散,毫无意外成为中规中矩好居民,再用同样方式教育下一代。可万事总有意外,一些种子格外顽强,仅凭一颗本心,便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对域内人士而言,这种执拗的奇迹令人心惊、恐惧,他们缺少勇气见证奇迹发生,宁愿将之扼杀湮没,生活始终如静湖,不存半点变数。
这并非易事,好在此类“奇迹”极少发生,就如我们现今时常听到那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再神奇,我们也坚定相信,所谓奇迹大多数是假象。同样,大多数孩子,都是好孩子。
贝苫就是这种好孩子,在师长眼中他知礼上进,偶尔的顽皮在他这个年纪实属正常,绝算不上毛病。出生于一个不大不小世族家庭当中的贝苫,将来未必拥有权柄,却已经属于娑婆域社会金字塔的顶层,正所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位高且权轻,这才是域内生活的最轻松自在那一群,生活优越、前途光明。只要他愿意,可以享有最顶尖教育,自由去到任何地方——哪怕是域外——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与生活方式,将来做一个富贵闲人,或者从事某种事业皆可,如果没有具体志向,自有家族提供一份或许不算顶紧要但一定顶受人欣羡的职位,可谓一生无忧。何况贝苫今年只有七岁,正是放肆无忌好时光,他简直没有理由不快乐。
可正是这样一个理应快乐的小人儿,心中半点不快乐,非但不快乐,用“阴霾”形容也不为过。少年不识愁滋味?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每个人!几乎每个成年人都这样想。贝苫是聪明的,他聪明的知道在大人心目中无忧无虑的孩子更可爱,于是他把这份阴霾隐藏,即使在这世上唯二可能理解他的人面前也从未表露。这唯二便是贝毅和贝迩——贝苫家中一对双生兄长。他们同贝苫年纪相差足足十岁,不快乐的原因却相似:源于他们共同拥有的家,一个因为掺杂了一些些变数而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一切烦恼开始于五岁这一年。在此之前,兄弟三人尚算无忧无虑,或者说懵懂无知。域内孩童五岁上学前幼儿班,一与人接触,就会有摩擦,他们由此开始重新认识自己家庭。
贝苫从未问过哥哥们第一次觉得事情奇怪是在什么时候。入学前一日,二人找他谈话,贝毅难得严肃,嘱他遇事不慌,务须稳重,贝迩仍旧嬉皮笑脸,言称万事不必放心上。哥哥们年长,虽宠爱贝苫,却甚少同他玩耍,如此郑重叮嘱宽慰实属首次。贝苫知道,翌日定有特别事情在等他。哥哥们忘记告诉贝苫,一切要来的这样快。第一堂课,甫入教室,椅子还未坐热,便轮到贝苫自我介绍——入学第一日总要自我介绍,据说可以最快拉近新生间距离。
贝苫心怀忐忑走上讲台,开场白中规中矩:我的名字叫做贝苫。就是这样简单一句话,瞬间引来数道异样目光,倘若贝苫再大些,会看出其中隐含好奇、玩味,甚至淡淡轻视。可小小的贝苫虽心思单纯敏感,清楚感受其中异样,却尚不懂分辨形容,否则一定大大感叹,小小孩童哪儿来如此复杂情绪?当时贝苫只觉不安,大脑瞬间空白,完全不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什么,又如何走下讲台,却牢牢记得兄长叮嘱,面无表情,一派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察觉,什么都不在乎。贝苫后来知道,那样注视他的几个孩子同样出身世族家庭。贝苫后怕之余无比庆幸,因有兄长照拂,方能在那时那刻表现的若无其事,从而省却许多麻烦。世家好教养,五岁孩童已学会虚伪,知道当面奚落看低人家是自贬身价行为,懂得掩饰真实感受。
贝苫明白兄长其实在教他遵守此间规则:只要不给机会,对方绝不主动发难,大家永远相安无事维持上等人体面,最起码有志一同不给班上平民学生看笑话。何况各家有各家阴私,五十步笑百步,表面缄默早已是不成文规矩,只不过贝苫父母从不妄议他人,于是贝苫还不懂用异样眼光看人。
域内上学即开始住校,一周集体生活,贝苫从别人只言片语议论中拼凑出原委。事情并不复杂,不过是个老套故事:贝苫的父亲贝先生并不姓贝,是贝家赘婿,且此人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完全没有作为赘婿的自觉,自然让人厌恶。后来贝苫又听闻,其实贝先生是不是赘婿,有没有工作并不重要,真正原因是,贝先生是一名“外来者”。“赘婿”、“外来者”是什么,贝苫不懂,好在五岁小童对师长莫名信任,毫无保留请教老师,于是知道“赘婿”指就婚、定居于女家的男子,所生子女从母姓;“外来者”则是域内对域外人士统称。老师是好老师,中肯告知贝苫两个词本身不含褒贬之意,目光中却流露怜悯,贝苫知道,老师不过在安慰他,他听得懂同学们私下议论时语气当中隐隐掺杂不善。一开始贝苫也觉得内心不安,渐渐发现这份不善并不针对他,同学们仍旧当他一国,友好相待,他仍旧进入校内小团体,接受其他大多数同学羡慕、仰视目光。于是贝苫渐渐忘却不安,融入新生活。
学前幼儿班课业愉快,老师带领新同学整日做游戏、说故事,其间潜移默化各类知识,看似散乱,其实自有章法,第一次离开父母的小小孩童们重新体统认知自己生活的世界:
他们的家园叫做娑婆域,是这颗星球上的一处神秘地域,这里有广袤无垠的草原沙漠、富饶的丘陵盆地,茂密的原始森林,更有无尽的山川河流、湖泊海洋,甚至有许多言语难以形容的奇异秘境,至今未能完全探索。一种天然结界将此地与外界隔离,成为一处自成一界的洞天福地。祖先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繁衍生息,其中一些人渐渐展现特殊能力,更加智慧长寿,创造无数神迹,人们认为他们的能力是上天赋予的礼物,称之为天赋,这些人成为最初的领导者。随着一代代传承,传承的力量显现出来,天赋越高的人之间通婚孩子拥有的天赋也就越高,反之,与凡人的结合将大大降低品质,于是渐渐沉淀出层级,天赋者成为贵族,日渐神秘;凡人则成为平民,日渐谦恭——一切为了所有人的利益,妄图打破规则改变自身层级是为人所不齿的。
那些传承着天赋的家族成为了一个个世家,他们将娑婆域分为若干执政区以便管理。这些家族同样有高低之分,地位最高是初家,是娑婆域实际上的统治者,可初家同时也是最神秘的家族,几乎没有人见过那一家的人,也没有人直到他们究竟拥有怎样的天赋之力。其次是各个执政区的执政家族,其他小家族则各有各的世袭产业。平民想要改变地位的唯一方式就是以正当的程序被家族接纳,通常是显示了某方面天赋或有杰出能力。当然,这些家族并不能只手遮天,娑婆域中有垂直机构元老院,起监管督察作用,作为元老院最高权力者的大长老直接对初家族长负责。执政区之外是人迹罕至的险地和秘境,之后便是结界了。
结界并非将娑婆域完全与外界隔离,偶尔有域外人士误入,又或域内人士失踪,天赋者渐渐掌握结界规律,进而发展出创造“通道”的能力,可以将人送出或寻回,渐渐与外界建立联系,有所交流。那些外来者无不惊叹此间安逸富饶,其中流连忘返,就此定居的不在少数,哪怕只能混迹在最底层。是了,等级森严的地方必然排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怎能让外来者凭空踩上肩头?来者是客,自当热情礼遇,接受其成为同伴又另当别论。第一代的外来者必须老实呆子金字塔底,通过不懈努力按照域内规则慢慢融入、提高自身位置。
尤其经过古时候因为外来者和域内野心家共同引发的一场战乱,亲历规则被侵犯后的生灵涂炭,平民与外来者不可成为特权阶级更是成为铁律。
明白这些之后,贝苫莫名心虚:他的父亲以外来者和底层居民的双重身份娶了他的母亲,同时打破域内两条铁律,不折不扣的异类!那么,为什么父亲平安无事呢……?甩甩脑袋,贝苫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无论如何,他当然想父亲好,既然无人追究,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出。
其实贝先生这种情况,只要家族愿意接纳,虽难免沦为笑柄,但绝对合理合法。这些贝苫自然不懂,他只是想,怪不得父亲想要离开此地到外界生活,想必他在这里也并不开心。贝先生原本计划迁居到域外,让贝苫在外界入学读书。这个计划遭到贝毅、贝迩坚决反对,他们认为贝苫应该留在域内接受教育。贝苫最终站到兄长一边,表示想要在域内入学试读,贝先生最终妥协。此时了解贝先生窘境,贝苫有一点小小歉意,却并不后悔支持兄长反对父亲,他会告诉父亲老师们给他展现的娑婆域有多麽神奇,他有多麽喜爱这里,想必父亲会改变主意的吧?
对此贝苫并不自信,因为家里还有一个贝贝,不是姓贝名贝,而是根本没有取名字,只叫做贝贝。那是家中收养的孩子,兄长们并不将贝贝放在眼里,常说贝贝不好算他们家的孩子,不过是父母闲来无事养着玩,下人们提起贝贝亦是类似口吻。于是贝苫有了一个秘密:那个让他不快乐的真正源泉其实来自贝贝。无论兄长对于贝贝的存在如何不屑,他就是本能的觉得,父母爱贝贝胜过爱他,甚至父亲决定此时迁居域外,也完全是为了贝贝——他们年龄相仿,贝贝也到了入学年纪,而贝贝似乎无法在域内入学,除了域外旅行,贝贝几乎不出门见人——他支持兄长反对父亲的真实原因正在于此。说不出理由,或者是不喜欢父母为了贝贝做这样多,或者只是不喜欢贝贝得到更多,比如自由,比如朋友。贝苫把真相埋藏心底,即使学校生活不能让他满意,他也会坚定不移表达出愉快跟欢喜,这样,父亲才会留下来,母亲也会留下来,而贝贝,大约会永远呆在那座房子里吧?一切都不会改变,这样就很好。
即便如此——贝苫叹息——也改变不了贝贝是家中唯一真正快乐的孩子这一事实:即使贝贝没有名字,即使贝贝没有父母,即使人人都说贝贝不好算他们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