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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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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眼前两大一小三个男孩,贝先生心如明镜,贝苫离家一月方归,足以表明立场,亦即他对校园生活万分中意。只是贝毅、贝迩竟一起来了——这对兄弟甚少到访林舍,多是贝氏夫妇去老宅看望他们——贝先生心下不由失笑,他从未打算干涉贝苫自由,大可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身后暗香轻逸,贝先生不看便知是妻子牵了贝贝过来,回头却见那娉然却单薄的身姿微微展露戒备之态,隐隐将贝贝向身后掩去,而她自己则向贝先生靠紧,直似要用二人身影遮住贝贝,目光里忽闪着小女孩样的惊惧委屈。贝先生无奈,一手揽过妻子肩膀,一手牵过贝贝,夫妻俩立在贝贝两旁却紧紧相依,贝夫人渐渐放松,感到丈夫温厚的手掌轻轻拍抚她肩头,她转头与贝先生四目相对,良久,才缓了神色,回首向兄弟三人投去一个柔和的微笑。
贝毅、贝迩同时回以一笑,孺慕中夹带三分无奈,三分苦涩,顶着同一张面孔却性格迥异的兄弟俩,面上难得出现如此一式一样表情,此时他们才真的像一对双胞胎。
这就是他们不常来此因由,母亲对于久不见面却突然出现的人会有点怕,据说是产期抑郁后遗症,贝苫出生之后情况更甚,务须提前做好通传方可从容待客,倘若回到父母家中非要如此行事,如客人般陌生,那么“回家”还有什么意思?年幼时不懂宽容忍耐,宁可终年呆在主宅,等候父母看望,也不想见到母亲惊吓戒备目光。父亲对此并不强求,久而久之,便成习惯。
对于刚刚离家一月的贝苫,母亲同样惧怕,即是说从今开始贝苫同他们享受一样待遇,兄弟俩唏嘘感叹中夹带一丝幸灾乐祸:如此方才是兄弟啊。
医生曾解释:母亲生育贝苫之时不顺,兼且当时发生若干意外,受到惊吓,难免缺乏安全感,且下意识认为有人企图危害她的孩子——婉转表达母亲罹患轻度被害妄想症。
贝苫虽在林舍长大,当年却同贝毅、贝迩一样出生于主宅当中,贝家子嗣断不会在简陋林舍中诞育,贝氏夫妇在这件事上无论如何都无法任性而为。
贝毅、贝迩那年已满十岁,清楚记得当时情状。主宅当中一应医疗设备俱全,医生、助产士早早候命,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已经生育过双胞胎的贝夫人竟遇难产,众人始料未及,贝宅上下人等一派慌乱,愈发庆幸没有答应那夫妻二人在林舍分娩的荒唐念头。
兄弟俩不被允许接近产房,只得守在宗家叔祖跟前一同等消息。整整两个日夜,始终未报平安,其中一名医生年纪尚轻,情绪焦灼中抱怨为什么不选择剖宫手术,叔祖一只茶碗正正砸在医生额头,头破血流。那是贝毅贝迩头次见叔祖动怒,全不似他平日里夺人死生间尤带了漫不经心的闲雅姿态;也是他们生平头回知晓一颗心揪起来是什么感觉,明白即便母亲对他们再不亲近也永远是母亲——血,浓于水。
恰在此时城中动乱,贝宅难免受到波及,待数日后一切平息,贝夫人性命无虞,却极易受到惊吓。贝宅人员庞杂,于贝夫人状况无益,夫妇俩匆匆搬回林舍,贝苫则留在保育箱内由专人看护。
月余,贝夫人情况较为稳定,在贝先生陪同下回到贝宅探望贝苫,却并非仅有夫妻二人,贝夫人怀还中紧紧护着一个襁褓。那襁褓无声无息,贝家众人受到不小的惊吓,以为贝夫人精神状况竟如此糟糕,需要伪造一个婴孩方可安抚。不想接踵而来是更大惊吓,那本应空荡的襁褓中竟真有一个婴儿,毫无声息,让人难以察觉它的存在,恹恹的样子比保育箱中的贝苫更像是一个难产而生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贝贝。
贝先生从未提及贝贝从哪里得来,也没有人关心,大家更关心贝夫人状况。原本只是对陌生人接近微感不安的贝夫人,此时却是周身的防备警觉,于是便有了医生的那一番解释。贝毅听到叔祖轻叹,他的母亲不该是如今这样光景。贝毅不知道母亲曾经是怎样的光景,他正思考另外一件事:此时像这样被母亲纳入羽翼下守护的应该是贝苫才对!
作如是想的显然不止贝毅一个,叔祖当即吩咐将贝苫抱来贝夫人跟前,想要换下贝夫人怀里的婴儿,贝夫人瞥了眼贝苫继而凝望怀中弱小婴儿,双臂愈发收紧,身体微侧,靠向贝先生——一如今日今时的林舍前——掩护姿态十足,仿若有人要偷取她的孩子般防备,却不再多看贝苫一眼。
由此开始,贝家上下对于贝苫格外呵护,为了这个孩子甫一出生便被鹊巢鸠占分薄了母爱。
那时捧着贝苫到贝夫人面前的正是乳母青妈,贝夫人的躲闪让青妈伸着双手僵立当场,是贝先生接过青妈手中的贝苫,抱入怀中,他看着贝苫的目光和煦宽容如五月温阳,一如平日看待贝毅、贝迩。
贝毅心下略安,至少父亲一切如常。不想叔祖态度愈发凝重,竟主动提出贝苫应与父母一同生活。贝毅当日不是不诧异的,贝苫难道不应该与他们一样,离开父母独自成长在这座大宅当中?亦或叔祖同样担心贝贝取代贝苫位置?
贝毅不希望贝苫与他及贝迩有任何不同,他们是兄弟,不是吗?至于贝贝,贝毅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叔祖老糊涂了,要在乎那样一只什么都不是的小东西。然而,贝毅明白,或许没人知道叔祖有多老,却一定人人都晓得叔祖绝不糊涂,行事自有道理。
无论叔祖的道理是什么,显然事与愿违,时至今日,贝苫终与他的两个哥哥站到一起,与他们的父母,以及贝贝,遥遥相望。这样很好——贝毅心中不无愉快的想到——叔祖的想法贝毅至今无法理解,兄弟相若难道不对?
贝苫养成贝贝那个样子才是真正难以想象。不错,难以想象,他的弟弟贝苫怎么可能养得如那个孩子一般,那样稚弱、无知,过着几乎完全闭塞的生活。贝贝怕只是父亲为精神不佳的母亲养下的宠物罢了。
此时贝贝夹在贝氏夫妇中间,小小手掌一只握在父亲大手中,一只包在母亲双手中,一边干燥温暖,一边柔软细滑,说不出的安稳舒适,小东西竟有了些倦意,双眼微眯,低下头轻轻打了个哈欠。贝先生见了目光瞬时流露温软,俯下身抱起贝贝,贝夫人忙用搭在臂上的披肩裹住那小小的身躯,在贝先生怀中放妥。
贝苫紧盯着贝贝,或者说,紧盯着披肩。半旧的披肩羊绒织就,驼色,再平凡普通不过,偏偏令贝苫移不开眼。每年一入秋,母亲便要裹上这一袭披肩,怀里抱着贝贝,柔软的羊绒仿若编制出一方小天地。小时候贝苫很想进到当中去,哪怕初秋的天气还很暖,只是挨到那样的羊绒制品也觉得热,还是很想一并被裹进去。
“呵,五岁小童,也懂说‘小时候’?”贝迩曾经捏着贝苫鼻尖这样说过。那是在主宅,贝苫见到相似羊绒披肩不经意间对贝迩提起这样想法,自然遭到贝迩嗤笑。彼时贝苫已知晓世上有许许多多相似的羊绒披肩,却无法等同视之,母亲那一袭于贝苫已具备非凡意义,只怕此生难忘。
贝毅目光瞥过贝贝,重又落在贝先生身上,并不做声,默默等着贝先生调整好姿势抱稳贝贝,招呼他们进屋。贝迩、贝苫自是以贝毅马首是瞻,从头至尾,除却贝苫纠结于披肩的目光,三兄弟无人留意贝贝。哪怕贝毅贝迩看着父亲时,目光也未落在贝贝身上半分,即使那孩子就在父亲怀中,也吝于施舍一个眼神,哪怕是对青妈那样可有可无的一掠而过也欠奉。
贝先生似对此毫无所觉,亦或全不在意,并未着意提醒三人贝贝存在,只轻轻颔首,便径自携着妻子走向院门,贝迩、贝苫忙随贝毅一起跟上。前方的身影不算伟岸,甚至稍显淡薄,却偏偏透着缕缕温暖,让人禁不住紧紧追随。
进入院门,步上红砖铺就的小路,院中花木扶疏,空气中飘散着挥之不去的草叶花香,花木无专人打理,就那样散漫的遍布整个小院,枝叶交杂、一径的疯长。秋风吹落杂枝上绿的黄的叶子,混着凋零的花朵铺了满院,脚下鲜妍的红色砖石称上各色落花,宛若一条花溪,花溪尽头就是那遍布常青藤的林舍。
篱笆、花木、林舍,无一不平凡,甚至是粗陋的,却比城中的贝家大宅亦或其他宅邸都更像“家”,带着让人不愿离开的魔力。
对于可以在这样的屋子里跟着这样的人生活成长的贝苫,贝毅与贝迩不是没有一点点嫉妒,即使贝迩那样凡事不在乎的个性,贝毅也能感应到他情绪中小小的不满。
他们当然不会让贝苫知道,现实有时就是这样,你受到的教育与你的本心背道而驰,即使对最亲爱的小弟的全心爱护,也会掺杂一点点的掩饰与假装;也不必为此歉疚自责,将来有一日,贝苫终会察觉、明了,却永不说破,对此默认并同样对他人给予有保留的真诚——无论是多么亲近的人——一切不过是世族孩童自小学习的道理之一,永远留余地,为自己,也为他人。
一阵清脆铃音响起,“家门”缓缓打开,壁炉里柴火烘暖的空气夹杂着书籍、家具、布艺制品以及室内植株的气息扑面而来。贝迩唇角的弧度滞了半刻,贝毅眉眼微垂,掩去眼底情绪。贝苫记得这气息,这一刻之前,他以为住惯老宅与校舍的自己早已厌弃林舍的逼仄鄙陋,做好准备承受这一屋子而今应会让他觉得郁热烦闷的空气,不想却只感到舒畅温暖,他扁扁嘴,忍住眼角泪意,倔强的抬眼看向前方,面对离开月余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