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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末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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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懒懒地吹着,尽管没什么力气,还是把庭后的绯烟吹开了大半。
自那日黑团晕在太末宫前,已经过去三日。当夜那个冷酷高傲的豪门贵公子,已经换下一身的金灿灿的紫袍,改着一套月白色的素袍。他如今漆发半束,又留出两缕垂在胸前,一副慵慵的样子却也不失风雅。
在这三日之中,黑团褪却一身焦黑毛皮,如化蝶一般变态成了一枚圆滚滚,毛茸茸,小巧可爱的雪团子,它额间的重瓣红梅印更是红得愈发刺眼。那公子他偏着头坐在矮榻边,懒懒地端详着榻上昏迷不醒的雪团。偶尔还用修长的三个手指夹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小小地啜上两口。眉宇间淡淡的,看起来又是一幅若有所思,又无所思的样子,教人难以捉摸。不一会儿,那雪团爪子微微抽动了几下,眼皮轻轻张了张,这是慢慢清醒过来了。他将指间的茶盏缓缓搁回矮几上,问道:“你醒了?”
温墨一个激灵,立马坐了起来十分茫然又戒备地打量着周遭,很快,她便认清了自己已经穿越了的现实,然后又开始回想那天自己看见的“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模样。可越是回想便越是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矮榻旁的公子似是洞悉了雪团的心事,已经将一面精致的玉镜子推到它面前,那玉镜子由黑玉为底,流云纹饰,做工十分雅致。他指了指那玉镜子淡淡道:“喏,你自己看。”
温墨赶紧凑上去照着自己的“脸”。雕花的窗子半掩着,午后阳光的味道并不浓烈,光线给得恰到好处。看着镜中的自己,它虽然已经做好了接受打击的准备,却还是再次被雷得外焦里嫩。玉镜里的这货嘴巴又长又尖,一双瞳仁深黑如漆,周身皆是雪白的绒毛,额间还有一个红色重瓣梅花形的胎记,犹似唐代女子用以装饰在额间的花钿。只不多对于一只小动物来说,如果不是胎记,这样的装饰显得实在有些多余。温墨觉得这枚胎记十分好看,突然想起了导盲犬小Q后腿上那神圣的印记,一时间错以为自己很与众不同。
它心下又是一番惊讶:这这这,这货不就是我一直很想入手的爱斯基摩犬嘛?睁大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睛,雪团直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始终没有办法相信这摆在眼前的事实。
温墨心道:老天不知道心血来潮抽得什么西北风,居然把我搞成这副样子。就算我以前经常躲在被窝里看各类穿越小说,也很迷新拍出来的穿越题材的电视剧。但是,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外加日月可鉴,我绝对没有以身试法的打算。再说,谁能够断然舍下自己的亲人朋友,还有的两代工业革命的成果和现代电子科技产品,穿越回古代去?
温墨头一次意识到目前摆在自己眼前的问题异常严重,因为这个问题不仅超出了她一个当代大学生的认知能力,还大大超越了科学规律。而且连一道物理题都没有办法解全的温墨,当然不能瞬间变身牛顿或者爱因斯坦,发明一个时光机把自己再送回去,更何况这还是一道无解的物理题。
也许温墨这个人在21世纪遭雷劈了这件事,只是上了第二天报纸的头条,为不明真相的群众提供一些在茶余饭后可供消遣的谈资。而温故老爹现在只是抱着温墨的焦尸(应该焦了)哭得地动山摇,给女儿组织一次集体追悼会什么的,然后听着那些和温墨相识一场的损友们,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她生前做过的那些蠢事,前两天欠了某某的五毛钱大洋还没能够还上,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撒手人寰。
不过,温墨心底最放不下的人还是温故。根据知情人士提供的可靠情报,当年温墨爹妈这对小夫妻的人民内部矛盾,由若隐若现的导火索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最后走上分崩离析的不归路,这个刚刚建立起两年的小家庭也不过用了半年时间。果真是祸起萧墙,不得不防。
再等时间摇晃到人们眼前时,温墨已经长到了23岁,期间没有被人口贩子拐卖,也没有被当年正流行的各种流感打败,还接受了全面的九年制义务教育。这些全仰仗了温故的细心抚养。他好不容易把温墨拉着扯着一点点长大,还没能等女儿不畏艰难,千辛万苦地混进工薪阶层,就把曾经豪言壮志,许给他老人家买房买车过上小康生活的诺言,变成了一张永无兑现之日的空头支票,外带还残忍地让他老人家亲身经历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家庭惨剧。想到这里,温墨心内感慨万千,只道是人世无常,抵不过黑白无常。
温墨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自己,胡思乱想地不知道过了多久。若然没有被那个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也许她还会一直胡思乱想下去。“我估摸着那小东西该醒了,特意过来瞧瞧。”话音未落,一袭淡青色的袍子首先映入眼帘,随即这个大步流星而来的男子,已经定定站在他们面前,这便是那夜没在寻梅殿的李少君。温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他和从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儒雅书生形象无二,一身的文弱气质,长相倒不能算十分出众,但看着很清秀。
李少君看见雪团的模样先是一怔,顷刻便回过神来道:“呦!这幅模样,还算顺眼了一些。这是?”矮榻旁的公子,在茶盏中兀自添了些茶水,淡淡道:“嗯,是只……小狐。”
温墨转而朝那添茶的公子看去,才发现他竟长得十分面善,甚至能在记忆中清晰地找出,他应该是穿着一身金灿灿的紫袍的模样,不由晃了晃神。但又很快受了很大打击似地心道:哦,原来我不是爱斯基摩犬,是只小狐。
此时的李少君,看了看雪团又看了看正把茶盏递到嘴边的公子,这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书生一点也不儒雅地大笑起来:“我道是自己仙力不济,驭不了金刚罩,原是元灵上道人特意送来的。”特意二字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被咬得特别重,听得出一番很强烈的调笑意味。
那喝茶的公子听了似是不为所动,只见那茶盏被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生生悬在嘴边顿了一会儿,继而又微微用力地咽下口茶水,没有说话。
李少君笑得更欢了,这会儿已经直不起腰来:“也不知,是我,是我高看了你师尊,还是你师尊,你师尊他看低了你。”
温墨仍旧在那一方小小的矮榻上,一心一意地想着:哦,原来我不是爱斯基摩犬,是只小狐。
那公子悠悠开了口:“我不是同你说过,它……”话还未说到一半,便被缓过气息的李少君抢过话茬:“这么个小不点还能造出什么劫数来,你师尊他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大抵是被抢了话,那被嘲笑的公子终于略微有些不爽的样子,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少君。这个不爽的眼神给得很到位,李少君很快会意没有再说什么,却抿着双唇憋起笑来。那公子又看了一眼雪团额上的红梅印记,轻轻搁下茶盏:“嗯,他老人家上了年纪,恐怕确是有些糊涂了”
雪团这时候终于不可置信地开口道:“昂?我不是爱斯基摩犬,是只小狐?”话刚出口,连雪团自己也是一怔,从它嘴里说出来的是正儿八经还带了点后鼻音的人话,和动物的正常语言完全不搭界。她赶紧对着玉镜子又细细看起来。温墨到底是已经习惯了接受三番四次打击的体质,这一次她学会了静静地呆在榻上消化吸收,心里只认为,不管是爱斯基摩犬还是小狐都证明了她不再是人类的事实,能够开口说话这一点算是这次穿越附加的一点福利技能。事实上,一只会开口说人话的狐狸难道不是更加怪异嘛?!
不远处,李少君错愕的目光在雪团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早在两日前,他便同君上谈论过这小东西的来历。他其实也知道这雪团不同寻常,此刻却还是要在嘴上耍些花样。但方才眼见它开口说话,他心底隐隐约约的不安,变得愈加躁动了。很快他便又开了口:“我听长休说,这小东西张口能言,还以为他是故意来诓我。”话毕,陡然插进来一个孔武有力的声音:“你奶奶的李少君!你以为爷爷我跟你一样,说话都是放屁?”
话说,自打李少君进门的那刻开始,雪团便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不知从哪来一束凌厉的目光一直盯着它,让它感到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收缩得很不自然。此刻,看着从门口那处忽然转移到离自己三尺之外,那一张英气十足又有些气愤的脸,雪团才终于恍然大悟。
李少君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得这么突然,又朝门外看了一眼,便问他:“方才你没有随我一同进来,一个人在门外做些什么?”说话的当儿,雪团打量着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只觉得他高得只可以用电线杆子来做形容。当然,这还是个一脸络腮胡子双手叉腰,威风凛凛的电线杆子。要是他能带上一个眼罩,再把皮肤晒黑一点,绝对和《大话西游》里面的山贼老大——至尊宝的形象很有得一拼。这时,电线杆子神气地看了李少君一眼:“本将军做什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李少君听了倒也不恼,只道是他涵养颇高,不与那电线杆子计较,却见他此时靠在一旁正咯咯地笑着:“你这武夫,是怕了这小狐,不敢进来吧!”矮榻旁的公子这时倒是换了一幅喝茶看戏的闲散模样。
温墨听了顿时觉得奇怪,她现在这副样子除了她自己,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太可怕吧!电线杆子瞅了雪团一眼,心里虽然觉得它可爱得紧,可奈何自孩提时代被一长相可爱的恶犬“勾引”继而咬伤后,但凡是靠近此类毛被的小动物三尺之内,便会不自觉地被吓得口吐白沫眼冒金星。此后,饶是上天入海,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灵兽,却也从未见过维持着兽态还能说人话的。那夜他前脚刚踏进寻梅殿,首先着实没有想到那小黑团长了一身焦黑的长毛,次而又听得它还开口说了人话,难免精神错乱般地乱吼一通。连着迎儿,官儿,伶儿受了惊吓,也跟着他夺门而去,胆小的怀儒则晚了一步没能赶上。思虑一番,电线杆子在安全距离之外,又小心地往后挪了几个碎步,他的脸色显然是不大好看。即便如此,电线杆子依然提起胆子,正了正色否认道:“本,本将军还,还从没怕,怕过什么!”
雪团虽然听得心不在焉,这时也无语地看看他,心想这样心虚的否认,岂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少君倒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转而问道:“听闻近日里你读书倒很是勤快,不知都读得如何了?”
那电线杆子即刻挺直了腰板道:“不就是个‘关关雎鸠,在水一方’嘛,就你们这些读书人事儿多,人家鸟夫妻在那说个私房话,谈个情,你还偏要去管人家那鸟事,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闲出屁来了。”李少君又嗤嗤地笑开了,连一旁喝着茶的公子都一改闲散的姿态,“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茶水来,幸亏他别开了脸,雪团才没有登时洗个茶水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