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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末宫(六) ...

  •   整体来说,寻梅殿中弥漫的是一派和乐融洽的气氛,除了温墨的个人情绪很非主流。矮榻旁的公子见那雪团自清醒过来,便一直独自安静地呆着,撇开它额上鲜红的重瓣梅花印不谈,此刻他能清楚地分辨出,它的眼神有些黯淡,精神也有些涣散。个中原因,他心中也有几分了然,想是师父年纪越大越却像个顽童,牵累她受了这般打击。方才,这雪团虽然没来由地托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性子倒还算得上乖巧。

      这会儿,那公子倾身附到雪团耳边,轻声道:“你,有名字么?”突如其来响在耳畔的声音虽然温柔,还是吓得雪团飞快转过头,正巧就对上那一张正用右手支着下颌,距离自己仅一寸的脸。更何况,那张本就很符合温墨审美观的脸上,偏偏又添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一对明眸黑得深不见底,一汪眼波却温柔清澈。摆pose的人没有在意,看的人已是心驰神往。恰恰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幽幽梅香,吹得雪团双颊有些发热。她想,原来面前的这个人没有那么高傲,也没有那么冷酷。“嗯?没有么?”那公子大抵是觉得保持着那副模样,笑肌提得有些酸累,便提醒她若是发够了呆,此时应该先自报家门。

      待她回过神来过来,自觉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还这样直直地盯着人家,实在很没有礼貌,便迅速眼神一飘垂低了头,温吞吞地答道:“我,我叫温墨,温暖的温,墨汁的墨。”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她一贯都是这样向别人作自我介绍的。那公子听了,笑得粲然:“我姓陆,单名一个璃,你可以叫我阿璃。”言罢,他缓缓抬起了空着的左手,约是看着雪团可爱,想要逗一逗。雪团察觉时有些戒备地往后一缩,那只手于是顿了顿,尔后轻轻落在雪团的额上,温柔地为她顺了顺雪色的茸毛。你看,我不会伤害你,不用怕,他似在这样告诉她。温墨一时间乱了神思,连心跳也一并跟着乱了,当下更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得滚烫,如同一壶煮沸了的开水。

      此刻,对于别人为自己顺毛这回事,温墨并不抵触,还感到很舒服,甚至有点享受,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兽类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暗暗忍不住要为自己惊人的适应力叫一声好。陆璃终于直起身子从雪团耳边移开,指了指那身着淡青袍子的书生道:“那个不着调的读书人,叫李少君。边上那个背错诗的,叫武长休。”温墨听着,觉得和古人交流起来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力。原本抬了右爪想打招呼:“哈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又觉得古人之间,好像不是这么问好打招呼的,便又悻悻地收回爪子道:“我叫温墨,温暖的温,墨汁的墨。额,小女子在此给两位问安了!”说完觉得哪里好像很别扭,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长休和少君听了,倒是一齐笑得前仰后翻,大抵见着灵兽开口自称小女子的模样,他们还是古往今来头一遭。前仰的是少君,边笑还不忘赞道:“君上,你果真遇到个宝!”。后翻的是长休,他已经笑得不顾形象直拍大腿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陆璃,苦掩着笑意告诉雪团:“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尽管随意些。”话罢,便缓缓起身作势要走。”忽听得一句没由来的道谢,“谢谢你!”将心内百般感激,说得情真意切,他止住步子回头莫名看着雪团。听她诚恳地继续道:“你救了我一命,我该怎么报答?”陆璃却轻笑一声,淡淡道:“哦,只是随便救救,无须挂心!”雪团听了愈发感动,心里不住地赞叹,这就是穿越到了古代的雷锋叔叔啊,为了减轻被搭救人的心理负担,还特意说出这样一句冷淡的话。陆璃走出两三步,顿住身形又回头道:“不过,你如若真心想要谢我,便答应为我做件事,如何?”雪团一时语塞,雷锋叔叔的光辉形象突然塌了一点。

      古语有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么救命之恩,简直应当飙血以报。温墨微微一愣,又觉得既然是救命恩人提的这个建议,实在合情合理,谁规定做了好事就要不求回报呢?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回答他:“我答应你,只要不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之类的事,并且是我能做到的,一定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为了表明决心,温墨还破天荒地连用了三个四字成语。

      陆璃连同长休和少君都听得一头雾水,大致了解它所表达的意思是,只要不让它干坏事,便万事皆可,且这万事还须得在它的能力范围之内。少君和长休在一旁听着,心想素来以面慈心善仙名远播,又由玉皇帝天君亲封的堂堂太末道君,竟然会被这小小的灵狐想成大恶之徒,未免觉得又是一番好笑。陆璃没有在意,点了点头道:“好,一言为定!”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是要你去作恶。只是这件事,非你来做不可,与你来说也很容易。你先记着,欠我这么一件事。”说完便悠然地出门去了,带走了空气中的淡雅梅香。

      其实我们时常容易犯错,轻易许下承诺,事到临头才发觉兑现不了,于是又轻易打破。只是,当时温墨和陆璃都把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以为答应了,努力了便可以做到。

      这,这也可以?温墨目送陆璃翩然而去的背影再一次语塞,心想他的性子还真是有些微妙得可以。诚然,在温墨心中,初见陆璃时,他那冷酷高傲的豪门贵公子形象,已不知不觉如昔日之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李少君佯装有些不悦:“你怎么只谢他,那夜可是本先生先发现的你,还不嫌脏亲手将你抱了回来,我那袍子上沾了多少污垢,如今还没有洗干净!”雪团暗道不妙,这是趁火打劫来了。“不过,本先生心怀宽广,从来都是施恩不望报,只是要你知晓,并不是要同你计较。”一旁的武长休鄙夷地看了一眼李少君,雪团松了口气。

      闹了许久,雪团才意识到现在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便又问道:“少君,这是哪里?”李少君抽了抽嘴角:“这里是浮黎山脚下的太末宫,主人是太末道君,便是方才出去的阿璃。”温墨心想,古人少不得有些字啊,号啊的,什么五柳先生,青莲居士之类。不过像太末道君这样的新颖的别号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少君又接着暗示道:“我在这太末宫里,人人都尊我一声‘少君先生’!”雪团愣了愣,半天弱弱挤出一个‘“啊!”显然没有会意。

      少君继续抽动嘴角,心道:这小灵狐还真是笨得可以。一旁的武长休见少君吃了哑巴亏,反倒咧嘴笑得开怀:“你奶奶的,李少君你心怀宽广,不会同它计较嘛!”又继而向雪团投去一个赞赏的眼光:“温,温意,是吧?本将军欣赏你。”这次轮到雪团抽了抽眼皮,尴尬地纠正道:“我叫温墨,温暖的温,墨汁的墨。”长休挠了挠脑袋,依然故我:“哦,对不住,温意啊!本将军同你一样,看不惯那些自以为比别人多读了两本书,就在人前卖弄的先生了。”其实少君确实极爱读书,书读得多了,才学不经意显露出来,在别人眼里是博学,在长休眼里则是故意卖弄,大抵长休只要看一个人不顺眼,便连他的一切都看不顺眼。这样的价值观虽然不客观,倒把是非分得清楚明白,但温墨觉得这是要不得的。爷爷教过她: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却忘了能做到这样的人是被称作君子,但温墨偏偏是个女子。

      雪团看着还在抽着嘴角的少君,晓得长休话里暗讽的人是他,但自己待人接物一向温润,从不随意得罪了谁人。只是听得自己的名字一再被扭曲了,咬牙愤愤道:“我叫温墨,墨汁的墨!”长休还是自顾自地高兴着:“你这小灵狐,他奶奶的真对本将军的胃口!”雪团心叹:老天,你是派这位没长记性的仁兄来折磨我的嘛!温墨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变成了一种大型且具传染性的流行病。当然,她并没有屈服,仍然锲而不舍地不断纠正道:“温墨,温墨,温墨,墨汁的墨啦!”李少君靠在一边看着,又是咯咯地笑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雪团不懈的努力,总算是成功把长休口中的“温意”扳成了温墨。她却已经被长休折磨得身心俱疲,疲到趴在了矮榻上。少君和长休在一旁又吵吵起来,偏偏这时候,雪团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脏腑内一种空虚感来得排山倒海气势汹汹。没错,她——饿了。雪团有些发窘,无力地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踌躇着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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