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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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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連藕湮換上一身素色衣裳,裙襬僅有幾朵繡花,腰間別了條香色的帶子,墨黑的髮絲綰了個簡單的髻子,再插了根沒有什麼花樣的髮釵,脂粉未施,卻不是一般的美若天仙。
綦連藕湮慢悠悠的、腳步穩健、自信而內斂和煦,在杏兒的帶領下往主屋前進,到了主屋外頭,只見那屋子氣派非凡,雕欄玉砌的,這般屋子才有一國之相的風範哪!裡裡外外的丫鬟奴僕忙進忙出,卻是安安靜靜,足見訓練之有素,與座落於相府偏避角落的湮藕居實在有天上地下的差別。
一個守門的聽了杏兒說明來意之後,便進去通報了,同時四周的下人們也好奇的打量著這名面生的小姐——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而怎麼會有這樣美的人兒呀?比除了根本端不上檯面的傻子六小姐之外的六位小姐都要美上好幾分呢!那雍容但隨和的氣度、恬靜嫻雅的氣質,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好像上好的黑瑪瑙似的,又如琉璃般透澈清亮,不禁要人大嘆一聲:此女只應天上有啊!
綦連藕湮面色不改清冷,既不慌亂也不興奮,哪裡有半分傻兒的模樣?說是受過優良教育的大家閨秀還差不多,更甚,那母儀天下的皇后之位不由此間女子來坐更待誰?那身姿,往那兒一站,怕是要令天下敬之而服之了。
那通報的不一會兒就出來了,說:「請六小姐隨小的來。」奇怪,眼前這人真的是以瘋癲癡傻聞名的相府六小姐嗎?怎麼那眼神比長年掌家的大夫人還要凌厲?比心計最是深沉的二夫人還要令人摸不著頭?比出身皇族的三夫人更給人不容忽視的高貴氣質?比妖嬈嫵媚的五夫人更能吸住人們的目光?那容貌,倒是與許久以前的四夫人有七八分相似,說起來,還要再美一些。
綦連藕湮跟在那人後頭緩緩入內,屋裡又別有一番風味,廊上到處擺著精緻的花瓶什麼的,一樣樣擺得是極具巧思,雖然多卻只見高雅不見俗氣,足見主人的品味之高。
「大夫人,六小姐到了。」那人恭敬的說了聲便退了下去。
綦連藕湮掀開那珠簾,走了進去。
只見主位坐著一個一身紅袍、頭上插著數也數不清的華麗頭飾的中年女子——雖說中年,保養得卻是極好,如二十多歲的少婦似的,韻味十足,一雙上挑的鳳眼緊緊盯著走進來的人兒;在大夫人白氏的右手邊,是穿著蜜紅色的二夫人秦姨娘,她的臉蛋略顯削瘦,露出高高的顴骨,暗沉的眸子正打量著款款而入的傾絕美人,好似已經開始算計些什麼;大夫人的左手邊,是一身桃紅的三夫人胡姨娘,她是個有著皇室血脈的郡主,裝著淡然自若的神情眼底卻掩不住對綦連藕湮的不屑,卻也是個風韻猶似近三旬的少婦一般;最後一個,是一個皮膚白皙、唇色嫣紅,看上去柔若無骨的五夫人葛雲縴,她本是青樓花魁,不過三十多歲,魅惑的桃花眼直直看著那比自己漂亮上十倍百倍的少女,眼裡滿是嫉妒,況且那張臉,太像十多年前那個女人了;幾個姊妹也在,均是冷冷淡淡的睨著綦連藕湮,大約是等著看她出醜。
綦連藕湮將每個人的眼神盡收眼底,心下已了然,而表面上不動聲色,再向前一步站定後,才給大夫人行禮道:「藕湮見過大夫人、二姨娘、三姨娘、五姨娘。」
「坐吧!」大夫人揚手一指,當家主母氣勢盡顯。
綦連藕湮優雅款款落座,如飄逸出塵的仙子,俏若三月緋櫻、雅若九月清菊,翩若驚鴻,婉若遊龍,艷冠群芳。
「不知大夫人想見藕湮有什麼事?」綦連藕湮掩嘴輕笑,卻一點兒也不顯得輕佻,反而盡顯十五歲少女的活潑動人,珠翠落盤似的聲音聽起來是暢人心脾,好似清泉輕拂心底,「莫不是太久沒有見過湮兒了,想念湮兒了?」
大夫人一聽,臉都綠了大半,這番話,分名就是在諷刺她們,偏偏話面上又說得挑不出什麼毛病,這丫頭,倒小覷了她,不過,她明明就是個傻子,真有被自家大姊指使的家丁打了一頓後就全好了麼?還一開口就打了好多個巴掌在她的臉上,還讓她還不了手。
其他幾位夫人先是一喜:因為平日說話份量僅次於綦連老爺的大夫人,也有這麼一天,還是被一個沒娘疼又不受寵還被當作傻子般欺負的庶出小姐給暗罵了一番;再來就是危機意識頓生:單看那般悠然自若,傲然清冷的氣質,再看那恰到好處的一言一語,明顯比自己辛辛苦苦調教出來的女兒都要好啊!那早死的薛桂蘭何德何能,能有這樣的女兒?
綦連藕湮欣賞般的看了一圈各人的表情:大夫人半邊臉青半邊臉紫了、二夫人以降的夫人們先是欣喜再是不甘與怨恨、幾位姊妹們則是又怒又恨的瞪著她,好像她已經搶了她們的如意郎君似的,綦連藕湮又淡淡的笑了笑說:「看來大夫人和幾位姨娘還有姊姊都很想念湮兒呢!湮兒真是幸叩暮⒆影。
場面一下子僵掉了,綦連藕湮好整以暇得觀賞著眼前的這齣好戲,莫名的開心之餘也覺得有些沒勁兒:才說了兩句話,怎就沒戲唱了,我還做好多說一些話的準備了呢;杏兒則是一臉崇拜的看著自家小姐:小姐真是太厲害了!要知道,那大夫人平日裡除了老爺和她親生的一兒一女之外,誰都不給好臉色看,姿態擺得可高著呢!其他幾位被小姐三言兩語便啞口無言的夫人小姐們也差不了多少,只是身為側室和庶出,不得不多看點眼色,但也是耀武揚威慣了的,哪裡想得到她們也會有這麼一天?
過了好一晌,大夫人才自覺已經被人看了那麼久的笑話,青著臉,和和婉婉的開口:「也不是什麼大事,便是問問湮兒,妳的傷好些了沒有?看過大夫沒有?」
綦連藕湮在心底笑岔了氣:妳親愛的女兒打的,妳問我好不好?妳每月刻扣我的月錢,讓杏兒沒銀子給我請大夫,結果妳問我給大夫看過了沒有?又是冷笑:早不問晚不問,偏要在人都走到妳面前了才要問?斂了斂其實絲毫沒有外露的情緒,正色道:「多謝大夫人的關心,湮兒已經好多了,況且小小輕傷,不必勞師動眾了。」
三夫人這時插口道:「姊姊啊,不是我要說,你看湮兒都給打了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怎麼不見身為綦連府正室的姊姊懲罰那些以下犯上的奴僕呢?」那神色,說有多為綦連藕湮抱不平就有多正義凜然之勢。
五夫人也道:「就是說啊,湮兒好歹也是咱們綦連家的千金,怎容得了那些下人欺侮?要是傳了出去,人家會怎麼說咱們綦連府?」葛雲縴加油添醋的說道,唯恐天下不亂似的。
綦連藕湮這時很「好心」的接話道:「姨娘的顧慮我明白,但湮兒要說:大夫人怎麼說也是綦連府的掌家,怎麼可能放著這事而不管呢?您說是也不是,大夫人,您一定會幫湮兒出一口氣的,對不對?大姊早先也親口承諾湮兒一定會為湮兒討回一個公道的,大姊,妳還記得吧?幾位姊姊也可以為湮兒作證。」呵!她才不會讓任何一個人好過呢!要拖下水就要讓每個人都來淌一把,而且不是沾沾衣角便可以了事,她要讓每一個人通體濕透,最好還染上風寒病個個把月不下床,從此落下病根子那是最好。
「呃......是」綦連苗晴原以為有娘親在,這把火總不會燒到自己身上,於是就抱著一副看好戲的心情想看綦連藕湮洋相出盡,沒想到綦連藕湮話鋒不過兜了個轉,便把那火把燒到她眼前來了。
「怎麼啦?一家子女人家這會兒全在一起啦?」門口傳來一個爽朗略帶滄桑的男聲,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進來,卻是抹不去那威儀,想來就是綦連家主、栴樨相國——綦連昉了。
這下子,除卻大夫人之外的幾位姨娘和小姐們都站了起來,綦連藕湮也起了身,看著她名義上的「父親」。
綦連昉甫一坐下,抬眼掃了掃,這才發現綦連藕湮的存在,面露疑惑之色,綦連藕湮見了,在心底又是冷冷一笑,這才溫婉若水似的上前,彎身給綦連昉福了一福,道:「湮兒見過爹爹。」那語氣的火候是拿捏得不燥不進:既不熱絡也不會顯得太過冷淡。
綦連昉細看綦連藕湮那張酷似去世多年的薛桂蘭的臉:美得傲然絕世、傾絕天下,但不似薛桂蘭那般若水中菡萏的清雅動人,因為眼前的女兒面上雖然婉約,但眼底的澄澈但不可見底卻是不可忽視的,若說薛桂蘭是一隅清池中的蓮花,那綦連藕湮就是那開在雪山頂的孤傲雪蓮了。
「桂蘭......」看著看著,綦連昉竟不自禁的呼喊出聲。
綦連藕湮心底一陣狐疑:這個不管她死活的爹爹有這麼難忘她死去的娘親嗎?若是這麼難以忘懷,何以這些年把她丟在湮藕居自生自滅?又怎麼會連她被打了都不知道?要不是遠來自異域的一抹幽魂穿越至此,原來的綦連藕湮早怕已經死了吧?或許,他會連女兒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更甚,今日見了她,才知道原來她還活在人世間?
看著綦連藕湮波瀾不驚的墨黑眼瞳,綦連昉這才回神,斂了斂心神,滿腹疑問道:「湮兒?」不是早成了個傻子嗎?
「是,爹爹」綦連藕湮說「女兒的確是湮兒。想必爹很好奇女兒今日為何不傻了吧?」
綦連昉點點頭,心中雖喜但也不表現在臉上。
「女兒想,這話說來話長,若要簡潔些,這個問題留給大娘和大姊解釋會比較好。」綦連藕湮輕笑道。
綦連昉轉向白氏和綦連苗晴,好奇的問:「湮兒這話怎麼說?」
綦連苗晴臉都白了,要她在爹爹面前說是因為她指使下人打綦連藕湮的侍女,結果綦連藕湮奮不顧身的替那丫鬟挨打,她不但不停手還下令別打輕了,最後綦連藕湮被打了個只剩半條命,十天半個月醒來之後就不傻了云云,那她還不如一條白綾先了結自己再說!白氏也是臉色難看至極,卻又不能發作,只能一口氣憋在心裡,差點沒氣暈了過去。
綦連藕湮心情大好,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彎了些弧度,這一笑,簡直把她的美推向的極致,看的站在角落的杏兒都傻了:雖然知道小姐笑起來很美,但現在在這華美的主屋裡,又有了加成效果,是更美了,杏兒不禁想,這栴樨怕是沒有一個女子能比小姐美了罷?
綦連昉看著髮妻和長女的反應,心底也大概猜了大半,隱隱嘆了口氣,自我安慰道:湮兒好了,便是莫大喜事,從前的事,就讓它隨風逝去吧。心眼兒一轉,平日的犀利暗芒隱現。
綦連藕湮沒少瞧見綦連昉的眼神,心中剛升起的希望又褪了下去:原以為失去雙親那麼久,好不容易穿越了,看綦連昉方才的表現,以為能補償點父愛,結果......不過又是一個想用子女為自己值酶?呶坏娜肆T了;綦連藕湮的娘親又早死,記憶裡關於她的是少之又少,綦連藕湮苦笑了一下:看來,失去父母疼愛是自己的宿命哪!不管前世或者今生。
綦連藕湮又算了算時間,沒讓氣氛冷到了谷底才開口:「大娘和大姊這是為善不欲人知,反正爹爹心思透澈,自然會知曉的,藕湮這就不說了。」此時的自稱換成了「藕湮」,而非「湮兒」,透露出更明顯的疏離感。
聽了這話,白氏連想衝上前撕碎綦連藕湮的心都有了,這臭丫頭,一張嘴厲害了不起嗎?妳沒爹疼沒娘愛,看我怎麼整妳!
綦連昉又沉默了一會,抬起頭,又恢復了慈藹的眼神,若不是綦連藕湮剛才有看到那算計的精光一閃而逝,她想連她都要被騙過去了。綦連昉慈父般的說:「湮兒,爹爹對妳們母女倆多有虧欠,今日見妳不再傻了,很是高興,妳今天晚膳後到書房來找我吧!爹爹有事要同妳說說。」
綦連藕湮又微微行了個禮,「女兒知道了。」雖然不齒他的為人,但她知道,若想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立足,她必須先有個強而有力的靠山,所以不得不暫時委屈自己,並在不讓人察覺的界線裡盡量的鄙視綦連昉。
說完,她也不顧幾位夫人姊妹們投來怨懟的眼光、和綦連昉略帶期許強裝和藹的目光,以自己身體尚有不適為藉口告了辭,便帶著杏兒離開了。純白的衣裳飄飄,微風吹動,帶來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
在湮藕居用完晚飯後,杏兒提著燈活I著綦連藕湮往綦連昉的書房走去。一邊叨叨念念著:「小姐,妳這番可是贏得老爺的注意啦!」
綦連藕湮微微一笑,順口接了下去:「妳可得好好表現,要是哄得老爺開心了,幫妳在皇上面前多說兩句,指不定把妳指婚給個王爺......」
杏兒被說得低下頭去,一張俏生生的臉都紅了,「小姐,您就別取笑奴婢了,奴婢也是為妳好嘛......」
綦連藕湮道:「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妳家小姐我才不急著嫁,難不成妳是看妳家小姐我太傻了,趕緊嫁出去才是上策?免的過了這村,怕沒了那店?幾年過去就要成老姑婆了?」
「杏兒不敢。」杏兒嘴上這麼說,卻是俏皮的吐吐舌,希望小姐早日出嫁的願望始終未曾褪下。
「看來妳都被我給寵壞了,明明就希望我趕快嫁了還說?我看哪!咱家杏兒是紅鸞星動,想趕快將本小姐嫁了,自己好早日嫁予如意郎君哪!不知本小姐有沒有說錯呢?」綦連藕湮佯裝嘆了口氣,調侃道。
「才不呢!反正小姐到了哪裡,杏兒就在哪裡,不管皇宮王府還是市井陋巷?杏兒都要伺候小姐一輩子!」杏兒豪氣萬千的說。但這確實是實話,雖然小姐才醒來不足一天,她卻已經下定決心要侍候小姐一輩子了——從前或許沒有想過,只想盡好自己的本分,如今卻是死心塌地了。
綦連藕湮逗她道:「這麼說杏兒只要我嫁了,自己卻甘心不嫁人了?隨我到皇宮王府市井陋巷天涯海角?那可是妳說的喲,虧本小姐還想先給杏兒物色個有為青年,待杏兒及笄後便給杏兒辦份嫁妝好嫁人了呢!」
杏兒被她這麼一說,臉上又浮上了一層紅暈,聲音明顯變小了:「小姐......」似是埋怨又有幾分嬌羞。
綦連藕湮見她如此,玩心大起,說:「瞧妳這般模樣,只怕伺候不了我一輩子囉!說不定杏兒比我還早作新娘子哩!還說呢!沒聽說過別發自己做不到的諾言嗎?真是的,害本小姐還滿心歡喜了呢!杏兒,妳說,妳這不是欺騙我還是什麼?」
「小姐別亂說,杏兒才不呢!杏兒要跟著小姐一輩子!」杏兒著急的說道「不管皇宮王府市井陋巷天涯海角!」
「呵呵......」綦連藕湮輕輕的笑道「杏兒這般伶俐可人,我還捨不得把妳嫁出去呢!說什麼也要把杏兒多留在身邊幾年再說!」
兩人這般笑鬧著,不知不覺也走到了目的地。
「小姐,我在外邊等妳,妳快些進去吧!」杏兒說。
綦連藕湮點了點頭,便一腳跨進了門檻,進到了綦連昉的書齋——惜年軒的主樓,此時室內燈火明亮,窗邊一抹瘦高的身影靜靜坐著,似在等待來人。
「給爹爹久等了。」綦連藕湮柔順的笑著說。
綦連昉抬起頭,「隨意坐著吧!」這個書齋佈置的極為雅致,看得出綦連昉也是個頗好風雅的人物,幾幅字畫勁道足、意境不言而喻自在寥寥幾筆中,落款處皆是綦連昉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綦連藕湮便也翩然落座,坐罷後仔細的觀察著綦連昉:一個恰到好處的好看臉型,英挺的眉毛、略顯溂t的薄唇......年輕時定然也是個美男子,不然哪來七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兩個在京城少女心中地位不下幾位皇子的兩個兒子呢?雖然她還沒有見過那兩位哥哥,但聽杏兒說,他們在京城未嫁少女心目中的地位可是不下於幾位皇子的呢!
「不知爹爹有什麼事要同湮兒說呢?」綦連藕湮淡然開口。
綦連昉這時才從一直注視著的一幅畫中抬頭,綦連藕湮瞄了一眼,發現上頭畫著的是一個與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子、也與前世的母親幾乎有十分相像,想來就是這具身體的生身母親薛桂蘭了吧?
「湮兒,爹爹實在對不住妳娘,但當年......爹爹也是無能為力啊!」綦連昉露出一抹苦笑說道「湮兒妳說爹爹是不是很沒有用,連蘭兒都保不住?」這些年來,他也明白了當年事情的真相,不禁怨自己一時的衝動之餘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無法有所作為。
饒是綦連藕湮這般人物,乍聽此言也是聽得一頭霧水,想:當年薛桂蘭的死因必然不是單純的「重病致死」,但這跟綦連昉有什麼關係?她都還沒怪他縱容兇手呢!她倒先莫名其妙的道歉起來了。
「爹爹莫說了」雖然不解,但綦連藕湮也「順應氣氛」的擠出幾滴眼淚——適時的示點弱,但要裝作毫不在乎,激起他的愧疚之心更甚,於自己是有利而無害,「湮兒這些年不也這般過了麼?」這種戲碼她雖然沒有演過,但小說電視劇什麼的卻沒少看,所以也不怎麼難,她根本不需要想臺詞,信手拈來,彷彿事情就是那麼一回事一樣,謊言說久了也就成了那麼一回事了。
果不其然,綦連昉聽她這麼一說,心疼、慚愧......各種情緒湧上心頭,看著眼前著實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間自然散發出傲然立於世的氣質,有這樣的女兒,卻不是出自他親手調教,那麼,他還能夠擁有這個女兒麼?
綦連藕湮續道:「爹爹莫要再自責了,湮兒知道當年爹爹也是有苦衷的,湮兒不怪爹爹,真的。」我當然不怪啊!要怪也要怪那個害死薛桂蘭的兇手,至於綦連昉?在這件事情上,她對他只有同情。
「妳這話說的可是真的?」綦連昉仿若一下子老了十來歲,但神情卻似回到了多年前薛桂蘭的面前。曾經,一個美麗的女子香消玉殞之後,他獨自坐在與此時相同的座位上,思考著她最後一句對他說的話,在心中問出這話;如今,他面對著那女子的親生女兒,終於說了出口,如若祈求著她和她女兒的原諒。
綦連藕湮微微頷首——她雖然不明白當年事件的始末,但她在綦連昉的眼底著著實實的看到了眷戀、後悔和憔悴,或許,綦連昉是真心愛著薛桂蘭也說不定?想他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栴樨相國,居然對著女兒露出這般懺悔的神情,那該有多大的愧疚啊?不過綦連藕湮並不是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她絕對不會這件事就把綦連昉過往的忽視一筆勾銷,畢竟,如果愛薛桂蘭是事實,那讓綦連藕湮自負生死也是事實!
綦連昉如釋重負,嘆了一口氣後往後仰倒在椅背上,沒多久,他便打開一個抽屜,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個看上去有些年紀的木盒子,看上去已經有點破舊了,因為邊角的皮已經有些脫落,但他視若珍寶般的把它交給綦連藕湮,道:「湮兒,這是當年妳娘死前要我在妳及笄後交給妳的,現在,我總算把它交到妳的手上了。妳趕緊打開看看吧!就是爹爹也沒有見過裡頭裝的是什麼呢!因為妳娘說,這是她娘家那邊一脈傳給女兒的傳家之物,爹爹是沒有資格看的。」
綦連藕湮狡黠的笑笑,說:「既然娘都說了只給女兒一人看,爹爹怎麼還能這般要求女兒呢?」說著她還作勢把那個木盒子藏進袖子深處些,就像個藏寶得可愛女兒。
綦連昉被她這麼一說,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是是,是爹爹的不對了。好了,也不早了,今日爹爹喚妳來便這一事,妳也就先回去休息吧!」
「女兒告退,爹爹也早些休息,莫讓公事和家裡生意事給累壞了身子。」綦連藕湮雖說是言不由衷,卻表現得一副衷心的模樣。
綦連昉欣慰的笑笑,這女兒,當真比其他女兒都懂事得多,縱然綦連家的生意現下有兩個兒子在幫忙,自己是輕鬆了許多,但聽到這般暖心的話語,心裡頭也是一片開心。
夜深人靜的子時,歸路斜分月半弓,綦連藕湮一人獨坐在屋中,打開了那個木盒子,發現是根精緻漂亮的釵子和一個碧綠的玉鐲子——就算藉著微弱的燭光,也看得出兩樣東西不是尋常之物:釵子看不大出來是用什麼材質做的,顏色是淡淡的溩仙??捕擞袃呻b栩栩如生的蝴蝶;鐲子是翠綠色的,沁心透澈。一釵一鐲雖不是特別引人注目,卻別有一番高雅的韻味,讓綦連藕湮很是喜歡,當下便把鐲子戴到了自己右手手腕上,髮釵則擺到了梳妝臺上頭——現在已經沒有那堆花花綠綠的胭脂、金光閃閃的首飾,明朗乾淨。
夜已深,富麗堂皇的皇宮裡,一抹孤單的人影獨坐,髮絲已經花白,披落在雙肩上,年齡大約有五十多歲了,臉上卻不見一絲皺紋,平時炯炯有神的雙眼此時卻顯得有些渙散,沒有焦點似的望向南方,自然流露出悽苦之色,還有濃濃的思念,和深深的自責。
「陛下,您先歇息吧!」善體人意的宮女拿來一件珍珠披肩披上那此時此刻看起來風華盡失的老人肩上。
「瑞草,妳說,朕那從未置娴膶O女兒會回來嗎?」老人輕顫的語調中有著一絲期待。
「陛下,小公主乃千金之軀,自有福相,您就別擔心了。」另一名宮女答道。
「就是啊,檀雲說的極是」瑞草接下話道「而且人不是都說血濃於水,小公主即使沒有見過陛下,也一定會回來的。」
「唉,要怪也只能怪朕,怪朕溺縱月兒,卻害得朕一家人錯失了那麼多年的天倫之樂!都是朕的錯啊!」
瑞草和檀雲心疼的看著垂垂老矣的皇上,跟在皇上身邊這麼多年,她們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照月公主生下的小公主可以回國,繼承皇位,也了卻皇上畢生的心願。三年前,皇上還有甯后可以一起盼望小公主回來的一天,但隨著甯后薨逝之後,獨留皇上風中殘燭似的等待著。
等待著,一份久違的骨血相連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