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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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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在樓前分道揚鑣——兩兄妹要回到使館,而綦連藕湮自然就是要回府為第二日的晚宴準備了。
綦連藕湮踱步著,打算晃到自己那間小醫館看看——舉行晚宴的這幾日是無法開業著的了。
「王爺,那不是昨日一曲驚人的綦連府六小姐嗎?」一聲驚呼,將晚斂染喚了回神。
「嗯,」晚斂染不經心的應了聲「然後呢?」
「王爺不打算認識下這位該是栴樨第一才女的六小姐嗎?」殘生不死心的繼續說道。
「本王沒有興趣。」晚斂染依舊不冷不熱的回答著。
殘生努努嘴,自討沒趣的不再說話,太后娘娘事情都交代下來了,無奈這正主絲毫沒有自覺,還是這般幾近渾噩般的過日子。
晚斂染搖著摺扇,一派風流倜儻,名列燕州五大美男之首絕無僥倖——濯濯如春日柳,帶著淡淡的邪魅,迷惑眾生的優雅微笑時時刻刻掛在蒼紅色的嘴角,好像二月湖畔的垂柳,輕彿人心,卻不留痕跡。
「王爺,您到底對什麼東西有興趣啊?」殘生癟著嘴,悻悻然問道,早已作好了得到一些徒然讓自己感嘆有問等於沒問的準備。
「等本王知道了的時候,就會告訴你了。」晚斂染丟出這麼一個答案——於他,人生太過無趣,人生平順到幾乎無風無浪,又什麼都不缺,他實在不知道這世間有何物能讓他感到興趣?
殘生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猛然被這答案暈了頭。
處理完醫館的一些事務後回到府裡,也差不多時間了,幸虧綦連藕湮從不是出門前需要一個時辰作打扮的女子。
綦連藕湮換上一身霜藕色的羅仙裙,手挽牡丹薄霧輕紗,今天杏兒給她綰了一個蝶髻,襯托她顯得高貴而雅緻。
「杏兒姊姊真是手巧!」無雨誇讚道,此時她也換上了一身深色的衣裳。
「那是小姐漂亮,梳什麼髻子都好看,」杏兒謙虛的說「杏兒就只會那幾樣,沒什麼好說嘴的。」
綦連藕湮猜想,以前那個綦連藕湮熱衷於妝扮自己,定然要求杏兒為她弄髮,杏兒也才這麼會為人梳髮的吧?
「杏兒心靈手巧,做事又勤快伶俐,」綦連藕湮深知杏兒是個極度缺乏自信的人,所以言談中也會有意無意的誇讚她「這也夠拿來說了吧?說真的,我真捨不得把妳們倆嫁出去呢!」
無雨心直口快的說道:「這個我早就想好了,只要杏兒姊姊做我嫂嫂,一切就都解決了,不是嗎?」聽得杏兒臉都紅了,像天上彩霞。
綦連藕湮忍住笑,繼續問道:「那妳呢?無雨。」
無雨拍拍胸脯,還真有俠女的幾分風骨,豪氣的說:「無雨打算不嫁人了,一輩子跟在小姐身邊伺候小姐。」
這般人兒,我留在身邊是否反而限制了她的發展了呢?她本該遨遊江湖,卻將要在的桎梏裡度過一生,自己可有那能力,讓她一生一世甘願生死與共?又是否擔得起那般毫無保留的信任?
「那怎麼行?」綦連藕湮笑道「妳們兩個一天到晚催促我嫁人,哪有自己不嫁的道理?」
無雨聽了,竟是八卦兮兮的湊了過來,眨眨眼,問:「小姐,妳昨天大放異彩,連皇上都說驚為天人哪!不知道小姐有沒有看到什麼中意的公子還是王爺的?」
綦連藕湮佯怒道:「才說完呢!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是沒點眼色。」
無雨抓著杏兒跳到一旁,笑嘻嘻的說:「無雨當然要時時提醒,日日提醒,要是哪天小姐厭煩了,就趕快嫁人吧!免得再聽我和杏兒姊姊終日的嘮叨。」
「本小姐價值連城,哪有說嫁就嫁的道理?」綦連藕湮故意擺起高傲的姿態「要娶本小姐,才沒那麼簡單!」
「好嘛好嘛,」杏兒笑著說道「小姐那麼漂亮,又那麼聰明,要是沒有跟小姐同等的智慧,才娶不著小姐呢!」
綦連藕湮滿意的點點頭,道:「這才像話。」
明黃色龍袍的歸海讓眼中的慾火更熾了——卻只讓綦連藕湮感受得到——已然非昨日渿熁貞浀难凵瘢??且环N不容自己再錯過的決心;相對的,溄鹕?P袍綦連萱的嫉恨也是全無遮掩的瞪向綦連藕湮——依然只讓綦連藕湮感覺得到;來自貴妃群中的目光還是赤裸裸的朝綦連藕湮身上招呼,綦連藕湮犀利的朝那群穿著各色鮮艷的貴妃娘娘們望去,終於逮住了那道來不及收回的目光——是個六分妖嬈,三分端莊和一分華貴的妃子,看上去品級還蠻高的,綦連藕湮偏頭一問:「大哥,那個穿粉橘色的娘娘是誰?」
綦連伯釉瞇眼一看,很快便答道:「是德妃娘娘。」
在栴樨,皇后之下,便是德妃、淑妃、華妃和麗妃,位視正一品大官,而德妃娘娘商倩,近年來頗受寵愛,在後宮的地位僅次於皇后綦連萱。
「我娘曾經與這位德妃娘娘有過過節嗎?」綦連藕湮疑惑的問道。
綦連伯釉想了一想,最後說:「我沒有聽說過。」但以薛姨娘的美貌,要惹來天下所有女人的忌妒也非難事。
「是麼?」綦連藕湮嘟噥了聲,又轉回過頭去,開始暗暗規劃自己要如何逃過所有的賜婚,包括歸海讓也許會直接向綦連昉要求她嫁進皇宮。
又是一番沒完沒了的外交辭令,直到又歌功頌德了一輪之後,歸海讓才宣布開宴。
沒過多久,墨夷傾城便不負眾所望之的對著上位說道:「昨日有鏡霞公主帶來的潤心箏,傾城也不好意思落於人後,今天特地帶來了弄惜琵琶和餘音琴來到宴會,望也能為這晚宴多添些樂趣。」
「兩位公主真是給朕好大的面子,」歸海讓道「昨日有鏤缺劍和潤心箏,今日有弄惜琵琶和餘音琴,真是讓我栴樨子民大開眼界了。」
「就是啊,」綦連萱也附和道「就是本宮也是好好開了番眼界呢!」
「多謝泰成帝和容嫻皇后的讚賞,」墨夷傾城臉上帶著弧度剛剛好的微笑說道,讓都已磨成精的歸海讓和綦連萱都暗自對她產生了一些防備——她深深的隱藏起自己「且讓我月涼的使臣來說說今日的比試規則。」
待墨夷傾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來自月涼的使臣便開口道:「我月涼不以武力見長,所以比的是弄惜琵琶的彈奏,這把弄惜琵琶,就與普通的琵琶無異,只差在彈奏者本身,必須讓琵琶甘願讓你彈奏才有辦法——換言之,弄惜琵琶認人的,我國傾城公主就是它極少數所認可的人之一。過了第一關,才是餘音琴的彈奏,這比試純屬生添光彩,望各位千金公子們踴躍參加,不要過於拘束。」
只見月涼的使臣團裡已經自動自發的搬來一張紫檀木雕成的椅子,就是張椅子,月涼也不忘展示強大的經濟後盾——椅子是圓的,下收八隻腳而又成一圓,而八隻椅腳均採鏤空雕花,還裝飾上八顆又大又圓的珍珠——偏生就是要將葉騁的氣勢壓了下去。
墨夷傾城朝綦連藕湮眨了眨眼,大概的意思就是要她一定要抽籤吧!
月涼果然不負經濟強國之名,連籤都是用玉作的——又是硬生生的把葉騁給比了下去。
綦連藕湮唇角帶笑的抽了一支玉籤——今天的號碼前面多了,是三十二號,她一樣偏過頭去想要瞄綦連仲宇手中的籤號,這才發現他並沒有抽玉籤。
「湮兒今天是幾號啊?」綦連仲宇含笑問道「我沒有抽,因為要我們男子彈琵琶卻是有些彆扭。」
「是三十二號呢!」綦連藕湮用手托著香腮道「就不會有來差點趕不上的問題啦!所以二哥今天不參加了?」
「不參加了,看湮兒就行了,不過話說回來,妳今天還要亂跑?」
「當然,」綦連藕湮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難不成二哥希望我悶死在這裡?要是再悶下去,二哥恐怕就要少了一個妹妹了。」
綦連仲宇不自抑的笑了出來,但不久就不再笑了,因為蘇慶餘的聲音已經響起,要第一號上臺了。
今天抽到一號的是綦連雪芸,她踩著輕盈的步伐——自小,她娘親便要她學習琵琶,今日倒有機會一展長才了——帶著自信,捧起弄惜琵琶,心裡頭對它低語道:「弄惜啊弄惜,你若喜歡我這雙彈了十年琵琶的手,就讓我彈出一曲吧!」
熟料,弄惜琵琶是一點反應也沒有,綦連雪芸有些急了,又輕語道:「弄惜,我這雙手與琵琶最是契合......」
弄惜琵琶依然不理會綦連雪芸,餘是綦連雪芸試圖要強行撥動弦,卻是無功而返,弄得自己有些狼狽。
「弄惜琵琶不喜歡綦連府三小姐麼?」
「可是三小姐的琵琶可是京城有名的,怎麼會呢?」
「依我看,這弄惜琵琶也是識人性的,大約是三小姐平時演奏琵琶是沒有將心放進去,只注重技巧,所以彈不動這把弄惜琵琶。」
馬上就有人附和道:「我想也是,這弄惜琵琶與昨日的潤心箏有異曲同工之妙,若是太重技巧,反而便彈不出來了。」
綦連雪芸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又要用蠻力去撥那弦,卻聽到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下去。」絲毫不保留情面。
綦連藕湮本來有些奇怪,不過腦筋略一轉,便也就沒有那感覺了——墨夷傾雪本就讓所有人都猜不透性格,陰晴不定,是她每次見到他時,都有墨夷傾城相隨著,月涼太子疼愛妹妹是出了名的,況且他對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敵意,甚至還是以微笑面對她的——雖然她看不到他面具底下的表情。
綦連雪芸原本還保持著微笑的臉頓時僵了,而墨夷傾城連忙打圓場道:「三小姐不要介意,我哥哥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也不善於表達自己,所以......」
綦連雪芸扯起一個有點難看的笑容,說:「是雪芸沒有那個能力,就先下去了。」
綦連雪芸下臺後,墨夷傾城有些嗔怪的對墨夷傾雪說:「哥,這裡是栴樨,你好歹給人家留點面子嘛!」
「我沒有必要這麼做。」墨夷傾雪淡淡的說,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是藕湮的三姊耶!要是藕湮太為姊姊抱不平,結果弄惜琵琶就不喜歡她了怎麼辦?」墨夷傾城故意誇大其詞的說道,而且是說著一件天塌下來都不會發生的事情——綦連藕湮會為綦連雪芸抱不平。
「弄惜琵琶會喜歡她的。」墨夷傾雪如是說著——只有面對妹妹,他的話才會擺脫用指頭數得出來的字數——雖然聽起來漫不經心,但熟悉他的墨夷傾城卻從裡頭聽出一種篤定,不禁嘴角上揚,心花怒放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位,都沒有成功的。
「這把弄惜琵琶不愧為天下至寶,要彈出聲音的難度比昨天的潤心箏還要高呢!」
「而且這還是第一關呢!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有人晉級第二關?」
「我倒是很看好綦連府六小姐。」
「對對,你們都沒忘記昨天她彈箏的神情吧?簡直就像天底下最純淨的仙女了!還有那栴樨第一美人的稱號,跟月涼的傾城公主比起來是絲毫不遜色呢!」
「我們之前都錯看了,原來綦連府最是才貌雙全的小姐是六小姐啊!」
綦連藕湮面對詆毀,左耳進右耳出,不當一回事;面對稱讚,卻也是一笑置之,更不會沾沾自喜。
二十五號是綦連苗晴,近來她已穩重許多,但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個性卻不是三兩天就能改掉的。
綦連苗晴蹙起眉頭,想不到還是無法成功。
「下去。」月涼使臣團裡有一人說道——當然是奉了墨夷傾雪的眼神示意,至此,綦連家兩位小姐都已經被無情的趕了下去,更遑論更多栴樨千金了。
墨夷傾城美目微嗔,似笑非笑的看著墨夷傾雪,說:「哥,你再請人下去的話,我今天這場比試乾脆就宣布結束算了。」
「浪費時間。」墨夷傾雪斜倚以軟絲絨鋪著的座位,懶洋洋的說——卻反而讓人更加提心吊膽。
墨夷傾城笑笑轉過頭,繼續看著接下來的人。
很多人都在猜測著墨夷傾雪的真實容貌究竟為何?是天下絕美,還是人間絕醜?月涼淳聖帝和貞淳皇后為人稱道的還有那郎才女貌,當年大婚時有人便稱「在庭院深處,見月影無雙」,兩夫妻堪稱一對璧人。
葉曼曦自始至終都很專心的看著場中的比試,尤其她密切的看著綦連藕湮的方向——她對這個女子產生了好奇,因為那樣的箏藝,真的讓她都要甘拜下風;葉曼卿一樣以傲然群生的態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沒有什麼太多的表情。
晚斂染則懶懶的,幾乎像要睡著了,好幾次都被左右給低聲勸醒了。在他看來,這樣的宴會跟千千萬萬個宴會都一個樣,提不起他的興趣,早知道就叫二哥或三哥來了。
百里千紅今天抽到二十九號,此時也接過月涼使者手中的弄惜琵琶,坐在那張椅子上,儀態萬千的開始彈奏。
「錚!」進行至此,第一個音終於發出來了。
百里千紅心情大振,連忙將身子又坐正了些,聚精會神的想要撥出第二個音,想當然爾,她失敗了。
又試了幾次無果之後,百里千紅也很識相的在墨夷傾雪的底限前放下琵琶。
「千紅能力欠缺,就此放棄了。」
三十號是封家兩姊妹中的姊姊封采翎。
鎏金色的假指甲,顯得氣勢十足,她動作嫵媚的輕撩過弦,兩個音輕輕的發出來了。
但封采翎記取了百里千紅的教訓,她不躁不急的將手往回撥,果然,叮叮鈴鈴的幾個清脆音色又傳入了所有人的耳裡。
封采翎心想:綦連藕湮會彈箏,不過是湊巧的罷了,像她那種廢物總不會琵琶了吧?只要我再多彈一些,這冠軍指不定就是我的了!
思及至此,弄惜琵琶像發了脾氣似的,竟是一個音也不再發出了,封采翎這下急了,連忙又撥弄了幾下,卻是沒有任何作用。
「真是把爛琵琶!」封采翎情急之下,低聲罵了句,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了?傾城公主就坐在她旁邊呢!
果然,墨夷傾城眉頭一皺,很不高興的說:「在贏家出現前,這把琵琶都算是我的,妳怎麼可以在我面前就這麼說弄惜?」
封采翎這才驚覺失言,神色大變道:「公主請恕罪,采翎不是有意的,只是心有些急了。」
墨夷傾城無意再理會她,一揮手,連話都懶得講了,封采翎只好摸摸鼻子走回自己的位置。
三十一號千金沒有意外的鎩羽而歸後,便輪到綦連藕湮了。
墨夷傾城看見綦連藕湮走過來時,真心的綻出了一抹微笑,眼角瞥見墨夷傾雪也稍稍將身子挪正了些,不再是懶懶散散的了。
「六小姐上來了!」
「可是她會彈箏,會彈琵琶嗎?」
「這話說的也有道理,六小姐從前不是個六藝不通的無用小姐嗎?就算是個天才,在這一個月內學會了彈箏,也不可能同時學會琵琶吧?」
「也對,在咱們栴樨,琵琶最厲害的千金大概就屬綦連府三小姐了,這六小姐有那能耐超過自幼便專攻琵琶的三小姐嗎?」
「我看是沒有辦法的,況且三小姐都第一個就被太子請下臺了。」
綦連藕湮細細端詳了弄惜琵琶,發現它所刻的花紋精緻無匹,整個琵琶卻沒有太多裝飾的累贅,看上去相當的典雅。
傾城,妳是用怎樣的心情在彈這把琵琶的呢?
煙雨,妳又是用怎樣的心情為我彈奏的呢?
弄惜,而你,又該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被人彈奏呢?
心所想,手指也沒有停歇,錚錚脆脆的琵琶聲響起——這般無所雜質,無所旁念的聲音,才是弄惜琵琶真正的聲音。
「那是真的嗎?六小姐又再次成功了!」
「六小姐真的是栴樨之光啊!」
「六小姐一定是天仙下凡!」
「六小姐是天上主司音律的天女下凡哪!」
弄惜,你苦嗎?這麼多人想要彈奏你。
弄惜琵琶好像聽懂了綦連藕湮心中所想,以更多流瀉而出的音色回應著她。
弄惜,那你是願意被我彈奏是嗎?
綦連藕湮袍袖輕揚,決定彈一首《芸窗夜雨》。
「藕湮,這是妳最喜歡的曲子對不對?」
「嗯。」
「那我現在就要彈給妳聽,祝妳生日快樂!」
煙雨,我才發現,原來我的過去,妳是參與得如此多!二十一年的歲月,除去嬰孩時期,我十一歲就認識妳,算算,我們有二分之一的時光是待在一起的,有太多東西,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夠抹滅掉的——或許,我一生都沒有辦法抹掉那段長長的記憶吧?
夜深人靜,寂寥無聲,晚得連螽斯都睡下了,獨留夜雨慢慢下,就是明月也不願意相伴。
低吟著,如千迴百轉的山谷;高揚著,若震懾人心的山頂;輕語著,似遠方妻子的思念;輕躍著,像少女的回眸一笑......
就像老殘遊記中王小玉說書一般,傲來峰、扇子崖和南天門一層一層堆砌起來,本以為極快之處,綦連藕湮卻又辦法讓手指穿梭得更快,看得讓人都要眼花撩亂了。
墨夷傾城也是睜大了眼,嘴角卻是忍不住的笑意,藕湮,妳果然會彈琵琶嘛!都被我猜到了,還要裝神祕!不過藕湮妳怎麼那麼厲害?也是那個煙雨教妳的嗎?
煙雨,我那麼信任妳,妳卻背叛了我,十年的情份,一夕化為烏有;傾城,我現在識妳為友,那妳呢,有一天,妳會不會也背叛我?所以請不要責怪我總是淡淡的應著妳的話,好嗎?
如花叢中的輕靈少女,周身已彷若無物,天地僅剩她一人,散發著耀眼的光芒萬丈,無人能比!
落花下的女子,傾國傾城,揚首,她對著對面的女子輕輕一笑,天山之巔的雪好似融化了一滴,在陽光下燦爛奪目。
這番,眾人的目光只剩下了驚艷和不可置信,是怎樣靈動絕美的少女,可以彈出這樣的曲子?是怎樣低迴的憂愁,讓美麗的女子奏出這首曲子?是在午夜夢迴,晶瑩閃爍的淚珠,才能織就這麼沁人心弦的音曲?抑或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才有辦法如此神祕幻測?更如立於山巔,喟嘆著天下竟是如此動人心魄?答案已經不重要,因為綦連藕湮用琵琶聲說明了一切。
猛地拔了個尖兒,宛若群山陡然迴轉,又漸漸的沉吟下去,回到芸窗邊,靜聽夜雨淅瀝,冷風颯颯,一切終歸於平靜,如若一場幻夢罷了。
太美的曲子了,這是曲罷後,唯一縈繞在每個人心中的想法。如強硬的入侵者,霸道的霸占所有人的心底,縈迴不止。不少人不禁要大嘆:今生已聽此曲,將來還能再聽嗎?再美的曲子,沒有如此高超的技巧和滿盈的情感,是沒有辦法達到這般境界的。
墨夷傾城率先鼓起掌來,墨夷傾雪跟在後頭——他也被震懾到了,這女子,好像飄忽不定的仙子,偶然現於人間,素手輕揚,便是一陣滔天巨浪。
晚斂染的表情終於變了——不再漫無目的,他驚艷於綦連藕湮的表現,連他,也被那雙黑色的眼瞳給迷惑了。
葉曼曦輕嘆,這個女子既有才,也有貌,究竟還有什麼是她所隱藏不願示人的能力呢?葉曼卿也終於正眼看向場中,兩個對視而立的女子一起入了他的眼簾,好像周圍所有的人都是陪襯一般。
歸海輕羽好像終於徹底忘記了那張曾經的臉,現在他的眼中,就只有那個霜藕色的身影曼妙——甭怪他的移情,是那樣的女子太過於懾人心魄,讓人想抹去她的倩影都難。
歸海輕湐咳ニ阌嫞?嬲鎸崒嵕椭挥袣J艷,這該是什麼樣的女子?年僅十五,竟有如此豐沛的情緒表達!
歸海輕琅別過頭,不願再看一眼那道湮影;歸海輕澤露出疑惑的表情,不大了解自己現下的心情該如何描述;歸海輕昶則不改那貪婪的目光,好像用看的就可以把綦連藕湮和墨夷傾城的美貌剪下來,帶回王府好好收藏。
百里千聿神色複雜且掙扎——綦連府,是百里家一直要超越的對象,同時自己的爹爹和她爹還是朝廷的死對頭。況且綦連藕湮這樣本該屬於睥睨天下的女子,是他沒有資格去想的,但不可自抑的,他沒有辦法將他的眼別開;封冠堯也差不多如此,各種情緒交織著。
「綦連六小姐驚才栴樨,不負眾所期待!」歸海讓笑逐顏開「傾城公主,請妳評評,我栴樨丞相之女是否真有才?」
「回泰成帝的話,」墨夷傾城轉向歸海讓道「綦連六小姐的確為天下難得一見的女子,傾城真心佩服,希望等下還能聽到六小姐的琴聲。」最後一句話,與其說是說給歸海讓聽,不如說是說給綦連藕湮聽的。
綦連藕湮不著痕跡的睨了墨夷傾城一眼,大約是說:好樣的,妳這樣算計我!
墨夷傾城在回頭時,偷偷給了綦連藕湮一個眼色,盡是得意。
「聽聞傾城公主也能彈這弄惜琵琶,不知栴樨可否有這個榮幸,也能聽上一曲?」綦連藕湮嘴角一勾,轉身向歸海讓奏道。
「如此甚好!」綦連萱開心的說道「傾城公主,不知意下如何?」
墨夷傾城悄悄對綦連藕湮擠了擠眼,才說:「傾城彈得不如綦連六小姐,還望大家不要嘲笑傾城。」
於是,墨夷傾城拿過弄惜琵琶,白皙的手指撫上弦,兩三聲間,已然蘊含著無盡的情。
墨夷傾城彈的是《蝶舞》,明快的節奏間,有著山高水長的壯闊,還有低語呢喃的涓涓細流。
如同她給人的形象一般,深雪幽谷的墨蘭,蘭間有蝶群戲舞,彷若逗弄著那一株屹立的蘭花,琅琅笑語,迴盪在幽谷間。
墨夷傾雪自然是了解自己妹妹的,今天要是別的人提出這個要求,她是不會答應的,但這個人是綦連藕湮,那就另當別論。以現在全栴樨的大臣們的心都在綦連藕湮身上,進而拿她來比,她也不會介意,因為這不過就是她在月涼的情景,所以,這一曲,算是彈給綦連藕湮的。
綦連藕湮看著墨夷傾城,以這幾次相處下來,她知道她是個低調的人,例如在兩兄妹提前到栴樨時,還以面紗示人了。也許,這首曲子,是要彈給她聽的?
百花爭妍,綠樹蓊鬱,芳華落盡,白皚皚的一片......四時交替著在幽谷中上演著,自欣自賞,自闢一隅別有洞天。
輕身立於谷中的少女,被眾花簇擁著,銀鈴般的笑聲蕩然谷間,暗香襲人,粉蝶振翅,欣欣向榮;蔭下輕寐的少女,融入了自然間,與天地同在;霜華覆蓋了大地,剔透的薄霜映著少女清麗的容顏;眾芳已盡,獨留一枝梅花獨喧囂,少女唱著淡然哀傷的曲調,等著下一次的春來。
輕蝶漫舞,勾勒出一幕幕明亮而輕快的場景;孤狼長嚎,演示出一景景蒼涼而寂靜的雪地。
是如何的情感轉折,能彈出四時八節的興替間的心情?
驚人心魄的琵琶又一次的在眾人吃驚的表情裡落幕,又如一場不真實的夢,眨眼即逝,又好似真實存在過一般。
人都喜歡追求美的事物,但太過於美的東西,卻往往讓人感到不夠真實,想要抓住,又怕自己抓不住,也怕自己沒有能力抓住,所以稍縱即逝。
沒有疑問的,傾城公主墨夷傾城也贏得了所有人的喝采。
比試繼續進行,疏疏落落的,又有幾個人讓弄惜琵琶蹦出了幾個三三兩兩不成曲調的音符,但眾人早已意興闌珊。
最後,竟是只有綦連藕湮一人得以晉級到餘音琴的彈奏——大約就純屬表演性質了吧?畢竟也沒有人可以跟她競爭了。
綦連藕湮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提起步子,走上前,在琴前坐了下來——餘音琴不愧於天下三大名琴的美名,渾身散發著如同帝王般的氣勢,想當年那個化名為「三日」的工匠,是如何的用上一生的心血,打造出這三把琴的?
綦連藕湮對著墨夷傾城燦然一笑,用唇語喃喃說了什麼,墨夷傾城一開始像沒有聽懂,綦連藕湮便又再說了一遍,這下子墨夷傾城便明白了,微微笑了起來,巧笑倩兮,暗紫羅蘭色的雙瞳綻著愉悅的光采。
要使餘音琴發出聲響並不是難事,但要以餘音琴彈出那種如琴名的餘音渺渺,卻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餘音琴的名貴在於由常人彈起來與普通的琴無異,但若由知音人來彈便有琴音三日迴盪的效果。
綦連藕湮婉轉斂眉,收斂情緒,斬斷所有紛擾於心的事物,於是,那個早已經被深埋的聲音又朗朗響起。
「藕湮,我唱歌給妳聽。」
「我先唱!」
「不,藕湮妳太忙了,要好好休息一下,妳才二十歲,不要把自己的身體搞壞了,」煙雨喚上一副開玩笑的語氣,繼續說道:「要是妳英年早逝了,那我這個閒人怎麼辦?」
煙雨,我是英年早逝——但拜妳所賜。
煙雨,妳不要再出現了好嗎?這首曲子是我要彈給傾城的。
我們兩個,早已情斷義絕,便是今生,還是來生,我都不希望與妳再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