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穿牡丹》纪小暖

6、第 6 章

　　（六）
　　霍盈盈把自己关在房门中整整二十天。
　　开始几天，人们还听得到她在屋子里发脾气、摔东西，而后来却无声无息了。外婆担心想进去看，霍盈盈却是连门也不开的。如此只好作罢，外婆也只能一日三次地把饭食摆在门口，待凉了再拿去热，一天下来，就只有那汤下去了小半碗，其余的菜竟是一点未动。
　　二十天后，霍盈盈敞开房门，人却一头歪在床上，昏死过去。
　　二十天，凭着阿良的一幅模糊的描画还原一个稀世的绣品，二十天，除些汤水外粒米未进，就是体力好的常人也撑不住了，霍盈盈却撑了过来。
　　霍盈盈在床上昏睡了三天三夜，再醒来时整个人都面色灰败，只那一双眼睛极亮，她只一叠声地告诉外婆，让她去找阿良，就说有救了。
　　那一日是霍盈盈约定和阿良交付的日子，她精神极好，累垮了的身子竟然起得来床。她翻出最喜欢的一件旗袍，是之前做的，蓝底子白袖口，绣的是荷花。二十多天熬得她身心俱疲，人也瘦了好几圈，那旗袍穿在身上竟然嫌大。她也不急，拿起针线在腰身那缝了几针，又翻出母亲留下的一串翠玉珠子戴上，为了显得精神还化了个淡淡的妆，颊边上了些胭脂，多少盖了她惨淡的脸色。
　　待拾掇好这些，已是暮色将近。霍盈盈简单用了些饭食，便端端地坐在屋子里等人。
　　这时自她从阿良那要来画稿，已是二十八天。
　　暮色渐渐四合，须臾月亮也爬了上来，只余半天的夕照在屋里。霍盈盈起初坐在桌旁，后来便索性倚在门口，等来等去只等到一脚踏进门来的外婆，说，阿良走了。
　　霍盈盈的神情蓦地枯槁起来，眼睛里极亮极亮的光也消隐了。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感觉陪伴她这么多年的那整一个上海，随着阿良的消失，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霍盈盈只来得及感到些许遗憾。
　　三天后，她回到阔别已久的上海，却全然生不出丝毫的感动。只几年光景，上海转了个身般全然变了。
　　霍盈盈逃离般地穿过大街小巷，不敢喘息似的躲进门里，见到了那个买家。不顾别人诧异的目光，她只是深吸几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卷，轻轻摊开。
　　那一幅小小的绣品面世的瞬间，让所有的刺绣都显得暗淡。
　　正是凤穿牡丹。
　　绣面极为光华，细线细致错落，布面上百鸟之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金色，它足下的牡丹开得血一样红。霍盈盈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她咳了几声，示意人们离得远一点去看。
　　待到远处再看，那图案竟又有了些许的不同，在这个角度看去，那凤凰竟像要出画一般跃然，凤眼炯炯有神，似乎看穿了这些个看客的想法，而那牡丹也竟似绽放了般完全伸展开它的花朵，把次第的厚实的花瓣都摊开来在人们眼前。
　　再次走近，却发现那凤鸟敛成了初见时的静态，那牡丹也呈一副含苞的样子，全然不似远看那般恣意张扬。
　　众人均啧啧称奇。
　　离开上海的时候，霍盈盈在船上睡过去。梦里梦见阿良牵着妻儿来感谢她，谢谢她救了他的命。船忽然一个颠簸，霍盈盈被惊醒，抬眼见已经进了江苏地界，她想自己与上海，终究是无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