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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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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前些天我从帝都返台,料理四娘的后事。
四娘嫁过两次人,一次是在陈墓,她男人一次宿醉,晨起打渔跌进塘子里,就此没了生气。第二次是在台湾,四九年四娘随家里仅剩的几口人撤到台湾,相亲认识了一位先生,二人过的还算好,平平淡淡,先生早早先去了,剩下四娘,膝下也没有子女。
小时候我常去四娘家里玩,四娘的屋子里总是摆着很多针线,她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教给我认识。我特别喜欢她绣花的时候,那时候她整个人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候的样子,靠在窗户边上,一针一线极细致地绣。每到这时我都喜欢趴在她腿上,看阳光从那片薄薄的绢布中透过来,打下绣了一半的花样的影子,这时候就能听到四娘轻轻浅浅的呼吸,像是怕打扰了正绣着的花儿似的,往往听着听着,我就睡了过去。
我把那幅凤穿牡丹买下来,也并未花太多钱。想来那间博物馆的主人并不知道那幅绣品的价值,摆在那里只是为了好看。我把它和四娘的遗物一起,送去随着她的尸体火化。
收捡遗物的时候,竟然在一个小匣子里发现了周秉堂的来信。
信中附了一幅画,画上是四娘穿着那件蓝底白袖荷花旗袍,站在窗前等什么人。画画得很精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但是也看得出是经了时光后才画的,因为四娘和她的那件旗袍的细节都有了些许的出入。四娘的那件旗袍,是连襟一体的,而那时的四娘,是决计不会有那般丰满的神色的。
信里大概是说谢谢四娘当年的救命之恩,也表达了自己不辞而别的歉意。那日他的确是去了,见了守门而望的四娘,想到无论这个计划成败与否,他都无法再去面对她。若不成,他难免身死,见了她反而徒增伤感;若成了,她救了他,他却一辈子都欠了她的,也就无法再全心爱她。因而他选择了离开,但又抵不过思念,这才有了这幅画。
四娘没有写回信,因为这信的落款处已经注明,她见到这信的时候,他定然已经去了。怕是他生前唯一的遗憾,就是负了当年的四娘。
信纸发黄,折痕却很齐整,想来四娘除了当年看过的那一遍,就再未动过它。那画儿却是显旧了,折痕的边都起了毛,磨得画纸都很脆,稍用力就会散了似的。
我想,大概四娘从未怨过他,更未忘记过他,不然她看到凤穿牡丹的时候,也不该是那样的神情。大概她把自己的念想藏得太深,就如同她之后再也未展现过的那精妙绝伦的苏绣技法,它们一起随着她年轻时的光阴,一并埋在了记忆中的陈墓,而今的锦溪。
我没有烧掉那幅画。我把它裱在一个玻璃框子里,代替四娘的遗像,摆在灵台前。
四娘穿着她最爱的那件旗袍,蓝底子白袖口荷花绣样,端端地站着,神情是年轻时少有的丰满,神色是一派安详。
傍晚的阳光一照,所有关于四娘的旧事都沉淀在那一张泛着黄的画儿里。往事都过去了,随着四娘一起走了,再没有人能记得当年事,也再无人得见那一幅凤穿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