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穿牡丹》纪小暖

5、第 5 章

　　（五）
　　霍盈盈的刺绣在昆山周边都是有名的，这种有名甚至在阿良的帮助下飞去了上海。党内动乱的日子大抵没有影响到寻常百姓的生活，上海也注定是个享受而健忘的城市，因此那乱子一过去，整个城市就又恢复了平静。
　　因而霍盈盈的绣品在上海极为走俏，有钱的太太小姐都以有她的绣件为荣。然而她绣东西却极小心，因而也极慢，出的成品自然也是少之又少，寻常人家的姑娘自是见不得的，反而显得她的绣品极为珍贵。这种珍贵又给她本人添上了些神秘感，自然她的身份是没人知道的，待提起她，人们就叫她四娘。
　　阿良自遇到霍盈盈，便再未生出要走的念头，他也说不上为什么。陈墓本应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小小落脚点，一个跳板，在这里暂避过风头之后便好往西走的。但是他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好几年。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该走了，该走了，再不走就一定会出事。他却每次都拿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再等等，明天，明天就走。
　　就这样天人交战中又过了几年，陈墓却是没有什么变化，一例是灰色的。霍盈盈却自那些灰色中看出了些许不同。晨起捕鱼的廖大爷鬓角又添了些白丝，船上的鸬鹚又换了批新的；陈大娘豆腐坊门口的幌子颜色又淡了些，远远看着没那么醒目了；今年的芡实是又丰收了，王奶奶家的二小子吃得好些，个子也高了……
　　霍盈盈手里的活却是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忙到晚上，手就有些疼。疼痛并不剧烈，轻微的刺痛，却也极为恼人。她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本以为技巧可以日渐提高的，但是和外婆当年的东西一比，还是差了半截，怎么努力，都跨不过这半截的距离。
　　有时候累极了，她就想放弃，心想现在这样就挺好，有山有水有人陪，就这样一辈子也没什么遗憾的。
　　霍盈盈认命了。
　　然而上天却是不让她认命的。
　　那天阿良来找她，神色匆匆的。大意是上海出了个大主顾，出了许多钱，点名要四娘的绣。霍盈盈心道以前这种活计也不是没有，只按人家的要求交了东西就行，也不见阿良这般急的，便也知道这次事情有些严重。阿良却没立刻开口，要了杯茶慢慢地喝，似乎在思忖着如何表达。
　　霍盈盈也不急，帮他暖着茶等。
　　阿良开口，却说，那人要的，是凤穿牡丹。
　　霍盈盈一惊，手里的茶杯险些打碎。
　　凤穿牡丹，传说中的苏绣技法，是神技也是宝物，自然也是值得那个大价钱，然而却失传已久。就连外婆娘家这种世代苏绣的家族，也是不会的。
　　霍盈盈的心凉了，而更让她的心一坠到底的，却是阿良的话。
　　原来阿良的逃难，就是为了凤穿牡丹。
　　阿良的爹是当年负责抄家的，从一个大户人家的家中搜出了那幅凤穿牡丹。阿良贪心，从他爹的房中偷了出来，却因此将它遗失。他爹震怒，他才得知那绣品竟本是那大户人家的主人要呈给大总统的礼物，如此一来连他爹也保不了他，阿良这才匆匆逃难。逃往这陈墓一是有亲戚照应，二是知道这一片均是苏绣的故乡，保不齐能再寻到一幅，将功抵过。
　　直到遇上霍盈盈他才知道，凤穿牡丹已经失传多年，自己弄丢的那一幅，是百年前的藏品，再无第二。
　　因此这次对方点名要凤穿牡丹，他便知道，自己的命，怕是要到头了。
　　霍盈盈的手已经凉透了，她冰着手脚在窗前靠了一夜，最后决定救阿良。
　　再拿起绣针的那一刻，她竟惊讶起自己的毫不犹豫。这一次，是骗，若不成，阿良的命救不下，反而会搭上自己的。然而她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怕是在多年以前，初见阿良的那一刻，她这一颗心，就已是向着他的了。他那与她如出一辙的寂寞心惊，他那和她同源的来历和相似的经历，都让她敏感地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继而生出了深深的怜惜，就像怜惜她自己。
　　而借由那怜惜缓缓生出的爱意，竟是想戒也戒不掉，想拂也拂不开，就在经年累月间在她心里生了根，此刻却是开出花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