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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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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霍盈盈记忆里的陈墓是一例的灰色。铺在路上的老旧青石板是青灰的,屋檐是深灰的,门板是柴灰的,早起捕鱼的鸬鹚是黑灰的,就连青碧色的水都被陈妃的水冢衬得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这灰色让她提不起兴致,整个人懒懒地混日子,连刺绣的那一双手,也不复从前灵巧。
霍盈盈晓得几百年前的陈墓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的它还未被贵妃看上,山和水都是顶好的姿态,它的名字像是应着美景而生似的叫做锦溪。而今,霍盈盈却全然无法把陈墓同那个美得画儿一般的名字联想起来,只觉得这大片大片的灰色像个越收越紧的笼子,要把她闷死在这里。
兜兜转转地,就又想到上海。
上海此时隐了它所有的坏处,只把那些个美妙在她的记忆里藏着,这记忆撩拨着她年少不甚安分的心,几乎是逼着她做了个决定。
无论如何,要再回到上海。
然而还未等她去找回上海,上海却来见她了。
却是通过一个叫周秉堂的男人。
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个逃难来的男人。
可这人,连逃难都逃得极风雅,半分狼狈相也不显地,似乎此番就只是从上海来陈墓探个亲,须臾就走的。
霍盈盈几乎一眼就看出,他是和自己一样,来自上海。
是了,只有上海才养的出霍盈盈这样的女孩子,也只有上海才养得出那男人的一身金贵气质。那是实打实在一掷千金的社会中滚打过来的印记,再落魄也折不得一分的。
周秉堂真的是来探亲的,他就住在外婆家不远。那是卖豆腐的陈大娘,她听他喊她姑母,她也暗暗记住了他的乳名,阿良。
寻了个去店里取豆腐的机会,她见他独自倚在窗边看书,上前唤了一声阿良。
霍盈盈的冷清并不是真的冷清,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转瞬热情起来,像是把一颗真心巴巴地拿给人看的那种热乎。自然只要她愿意,便是极招人喜欢的,也是极易和人熟络起来的。
她并不去问阿良的身份,只是向他打听着关于她记忆里的上海。而阿良也同她一样,大上海泡出来的见识,自然一眼也看出眼前这个女孩儿是和上海扯不清关系的,便也乐意同她多攀谈几句。一来二去,二人竟成了这个隔绝的小镇中难得的知己。
他给她讲上海这几年的变化,讲淮海路上的女孩子中间又流行起了什么新潮流,沿河那一片别墅区又住进了哪家的小姐,又有哪些轰动全市的活动在热热闹闹地举行……他们总是在聊天,看似聊得漫无边际,实则聊的都是上海。
有时候阿良会特地来找她,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动用起外婆家里那个老式唱机,唱机里缓缓流出梅兰芳的戏,霍盈盈在窗边安安静静刺绣,阿良就在旁边絮絮地讲些琐事。
阿良大抵还是逃难的人,便是和霍盈盈这种不同的,他总会得到些来自上海的消息。霍盈盈几次三番想旁敲侧击地问出点关于霍老爷的事,终于还是忍住了。
因着阿良的缘故,霍盈盈那一颗飘得没着没落的心终于还是沉了下来,那一天天从阿良嘴里道出的上海就像是把那个实打实的城市搬到了她眼前一样。而她那一颗生来就要向着刺绣的心,终于生出了些安分,绣工也日渐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