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穿牡丹》纪小暖

3、第 3 章

　　（三）
　　改变比预期来得要早得多。
　　那是一九二五年夏天。孙中山的逝世让党国内部的团结彻底分崩离析，左右两派各执一词斗得不亦乐乎。继任的汪兆铭联合蒋中正打压□□，□□见机起意暗杀廖仲恺反落下把柄，被□□一举打压。
　　霍老爷也因此失势。
　　霍家没了主心骨，一下子衰落下来。
　　霍盈盈还记得那天，抄家的士兵踢踢踏踏地闯进来，手里的枪和棍子都不长眼睛似的，一个劲往那些无辜的物什上砸去。汝窑的摆件、青花的瓷器、远从大洋彼岸捎来的西洋镜和石英钟……连带着她前些日子没来得及绣完的花样，统统都躺在地上，碎裂的碎裂，蒙尘的蒙尘。
　　再然后已经是一片混乱，甚至还没来得及理出个头绪，人已经在去昆山的船上了。
　　昆山是霍盈盈母亲的老家。
　　外婆亲自雇了艘船，带着盈盈从上海启程，一路去往昆山，再从昆山转道陈墓。霍夫人却不肯走，一定要陪在丈夫的身边。外婆只是坐在盈盈身边一叠声地叹气，似乎为自己的女儿，也为盈盈。
　　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极美的女子，有一手漂亮的绣工。外婆出阁的时候，整个镇子都被惊动了，出嫁的水路两旁全都挂起了大红的绸子，一路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船上两口大箱子里装的全是她亲手绣的嫁妆。
　　霍盈盈想，她的一辈子或许就是这样了。她的人生似乎从几天前就断成了两截，前面的十七年把一辈子的舒服奢侈都挥霍光了，而后的时间，就用来做个普通的女人，嫁给一个普通的男人，过个普通的生活。
　　她甚至羡慕起外婆，她想外婆出嫁的时候，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明艳最风光的女人。
　　陈墓让霍盈盈觉得孤单。
　　这个安静的小镇以一个不动声色的方式把她包裹起来。没了淮海路上的叽叽喳喳，没了生日舞会上的吵吵嚷嚷，没了上学放学的闲言碎语……昆山的霍盈盈像是与世隔绝了般，孤零零的，她甚至开始想念上海，那个越夜越疯狂的城市，想念留声机里的小调，想念凌晨还亮着的灯火，想念那些自己并不熟悉的舞步。
　　尽管她知道在那里她也是一个人。
　　上海的霍盈盈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着她。这小镇的水连着河，河连着江，江连着海，那海的旁边，不正是上海么？这小镇的泛旧海报是上海的，卖的粉盒是上海的，连唱机里流出的歌声都是属于夜上海的……
　　外婆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不能由着她想下去。那些念想就如同蔓延的疯草，稍不留神就会漫山遍野，即使除了也还生着根，日复一日地更加茁壮，像是要把心都扯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她教盈盈刺绣。
　　外婆说，刺绣最像女人。
　　用针线勾出个骨，就是女人的形，一个女人好看与否最基本的，就是在这形上。骨打好了，这人便看着舒心，若是从这一步就露了怯，那神色再好也是入不得眼。之后便是绣线，这是女人的态，亦是面貌。形好了，要五官端正，面相好看，才算得上是美人，否则就只是个衣服架子，上不了台面。绣线最是费神，也须实打实的小心，每一针每一线都可能毁了这件绣品。而一件好的绣品，光有这些还不够，就像女人光有身姿和相貌还不够，最吸引人的，却是那一丝韵味，在刺绣上，则是绣者的心意。最好的绣品，一定是绣娘最呕心的作品，同样的图样花纹，同样的针脚走线，只有蕴含了心意，才能如点睛的蛟龙般出尘跃然，打动人心。
　　外婆还说，苏绣中有一种绣法，传说那是绣工的极致，只有很少的绣娘能够达到，那绣品出世的刹那会让所有刺绣都黯然失色。然而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见过那样的绣品。传说那是大贵之至又大雅之至，只有百鸟之王与百花之王才配得上它，因而它叫做，凤穿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