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穿牡丹》纪小暖

2、第 2 章

　　上海总是很有一股子媚气，像是个天生为招人疼而生的女孩子。
　　这种女孩子从千千万万个弄堂里走出来，有的从油烟菜叶里来，有的从洋房裙装里来，却都是一样的可人。
　　她们像是天生晓得自己的媚，晓得自己的可人似的，偶尔的小嗔小怪、小打小闹都是不打紧的，哪怕没有胭脂首饰都是不打紧的。上海人家女孩的样子，无论如何都是精致的。那些并不出众的，也大多邻家女孩似的可爱，因此连那平平的相貌都不打紧了似的。
　　上海的漂亮女孩分两种，一种是相貌出众而不自知，她们身边的人也多没告诉过她们的美貌，她们往往谦和、善良，一退一忍地活着。而另一种女孩，是晓得自己的漂亮的，她们知道为何学校里的女生都常常羡慕地望向她们，她们知道自己可以在小姐妹中间引发怎样的谈资，她们甚至知道要怎样穿衣打扮才配得起这美貌。她们往往并不缺少一起玩耍的姐妹，甚至好多人讨好似的想要和她们认识，因此她们越发地矜持低调，倒看着格外地冷。
　　霍盈盈显然就是后面这一种。然而她和大多数漂亮女孩子不同的是，她的出身并不平平。霍盈盈在家里排行老四，家里只得这么一个女儿，是而事事宠着她顺着她。霍家又是上海有名望的大族，人们都说霍老爷是当大官的。然而具体是当的什么，似乎谁都不甚明了，不过只要知道是大官就够了，霍老爷的神秘并不妨事，反而更增添了些威严似的。因此人们都对这霍家四小姐毕恭毕敬，并带动着身边的人也一起毕恭毕敬。
　　霍盈盈上的是女校，自然有和那些漂亮女生一样的烦恼——她不是没有小姐妹，而是想当她好姐妹的人太多了。霍盈盈的漂亮不是明星似的漂亮，而是很可亲的那种。是你在淮海路上一走，抬头看见的漂亮；是学堂散了学出来，偶尔瞥见的漂亮；是邻居家的小孩长大，蓦然发现的漂亮……总之，是很亲人很上海的一种漂亮。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媚，可就是有一股自自然然的美从里面生发出来，这面孔你看一次不觉得，等再多看，就会发现格外地勾人。不是让你一眼记住的，而是看过一眼还想再看的，越看越觉得美妙，越看越不舍得移开的那种美。
　　因此她显然极招人喜欢。
　　因此她也就越发矜持低调。
　　霍盈盈每天都不缺人陪。上学的路上，回家的路上，哪怕吃饭解手，都是有人陪着的，但她看上去还是一个人。
　　而霍盈盈讨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