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溪下竹色

3、祸起萧墙（二） 林尽欢绝对

　　暗卫应了声是即刻领命而去，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已消失在层层绿影间。刚才那一阵无名的风也停了，周遭又变得安宁无比。

　　“怎么，好奇吧？不想去瞧瞧？”花月漫不经心地说道，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便径直往清琅小筑外走去。看似不屑一顾，可眼中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分明是在引诱你。

　　怎么会不好奇，只是按捺不表罢了。我小心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那座小竹屋，估摸着江城主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这林尽欢又来得蹊跷，便也管不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岚苑正西的思戒堂向来庄重威严，此刻却比往常更加肃穆凝重，竟弥漫着几分凛然之气。此时的护卫也比平日足足多了一半，从不轻易现身的暗卫也是随处可见。看来这个林尽欢来头确实不小，能劳驾这么多人来看着她。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把我抓来？凭什么把我绑起来？一群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又算什么本事？”林尽欢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不停地叫嚣着，可任凭她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那绑着的绳子完全没有要断的意思。

　　“一个能轻松出入岚苑的弱女子？哼，我见识浅，没听说过。”端坐在堂上一侧的风无极寒着脸冷笑道，“姑娘莫要想家，既然来了自当多留几日。”

　　林尽欢气得咬牙切齿，那双狡黠的眼珠子似要喷出火来，此时此刻对她而言恐怕是羞恼多于愤慨。

　　“你们这样对我，便是驻岚城的待客之道？我虽只是一无名小卒，但若传出去驻岚城百年威名何在？江城主脸面何在？”

　　风无极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除了中间斜躺的小女子，屋子里都是一色的大男人，顿时也感有些不妥。他示意两人将林尽欢扶到一旁椅子上安坐，不无尴尬道：“在下并非有意如此，实在是听人说起过姑娘的机灵聪慧，让在下不得不防。”

　　“防我？我不过是普通的良家女子，虽学过些武艺，可从来都不干那些偷蒙拐骗的勾当。防我干什么？也不知是得罪了你们哪位大哥，就当你们行行好，放我回家去吧。”

　　林尽欢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已是泪痕涟涟。她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身材瘦小，咋一看还有些弱不禁风。这样的小人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江洋大盗啊。

　　林尽欢是江洋大盗这话是来时花月对我说的，我当然不信。她虽说是女的，可也不能抓个女的就说她是“雁过不留痕”吧。所以我们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偷摸地倚在门边看了半天戏。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里头的风无极还未搭腔，门外头的花月就自个儿进去了，还知道念诗了，“林姑娘这名字颇有几分逍遥洒脱的意境，也不知是谁起的。”

　　屋里的人都朝大门这边望来，见是花月纷纷行礼问安，我一个人也不好意思再回避下去。

　　“哦，少庄主也来了。”风无极见状忙起身离了座，颇有些意外地笑道，“倒是难得见你们两个不吵嘴也不打架，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来。”

　　“风门主安好。”我客气地回礼，眸中含笑，“吵嘴也好打架也好，那多半是闲得慌才干的事。恐怕......今日花门主是不得闲。”

　　“这......”风无极知道我这是意有所指，干笑两声，“让少庄主看笑话了。”

　　“哪里的事，这与风叔叔无关。”我用扇尖敲了敲花月，强忍住笑，“是吧，花门主？”

　　花月面上微微有些寒意，顿时没了先前念诗的兴致，轻哼一声终究是没有理我，转而冷着嗓子对林尽欢道：“东西藏在哪儿？不妨现在交出来免得我动手。”

　　“哥哥这是在跟我说话？什么东西藏在哪儿？我可听不懂。哥哥可否劝劝那位大叔，让他放我回家？”林尽欢扑闪着机灵的大眼睛，长翘的睫毛上隐隐悬着几滴泪珠，轻柔低低的声音让人听了就心疼。

　　花月眯了眯他那双好看又让人讨厌的桃花眼，周身的寒意愈甚，说出的话虽轻却无半点情绪：“驻岚城中见过你的人不少，你可要想清楚，别步了你那师傅的后尘。”

　　林尽欢眸光一闪，眼底的讶异和惊慌显而易见，可是很快就又被她掩藏的干干净净，只剩一脸的无辜和不谙世事。

　　“师傅？哥哥，你们认错人了吧。我是叫林尽欢，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林尽欢啊。我可没有什么师傅。”

　　“这小女子刁钻得很，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去请季老板来。”

　　风无极见花月问话毫无结果，又瞧着他有动手的冲动，便赶紧着人去请季春秋来。虽不是个善茬，好歹是条人命，就当是阿弥陀佛行个善吧。

　　这回我算是看清了，这林尽欢果然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装疯卖傻，装傻充愣的本事不错，三言两语就把花月给气着了，而且还气得不轻。瞧他那握紧的拳头，泛白的指节，哈哈，大快人心！

　　“这位姐姐，姐姐？”

　　我暗自高兴着，蓦然间听的有人叫唤了两声，却正是林尽欢，她正小心翼翼地朝我这边张望，时不时喊两声。

　　我瞄了瞄两位喝着茶压着惊的门主，慢慢挪到林尽欢身边，轻声道：“叫我？什么事？”

　　“姐姐可相信我是无辜的？”林尽欢亦小声地问。

　　我不解，她接着说：“我刚才一见着姐姐就觉得亲切，好像很久以前我们就见过一样。姐姐长得好，人也高，话虽不多却自有一股沉静内敛的气质，真是叫我羡慕得紧。”

　　被人拍马屁的感觉当然是很舒服，她夸你长得好，有气质，你能不高兴吗？这个妹妹可真会说话。

　　“妹妹是如何被抓到这里的？怎么会被认作是偷东西的贼了呢？”

　　“我可没有偷东西！我是北昭人，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一个人来到驻岚城进了茶馆原想找份工，没想到那里竟有一块玉牌在当众展览，说是城主的玉牌，我当然好奇便忍不住摸了一下。可这一摸就出了事，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许多人，不由分说便将我抓了来。姐姐，你可得相信我，我不是贼！我没有偷东西！”

　　“原来如此......你放心，我听说那贼也偷了季老爷家的玉如意，待会儿季老爷来了见你不是，他们自会放了你。”

　　“噢，但愿如此......可若是事情清楚了，他们还是不肯放人，姐姐可得替我说说话。”

　　“这你放心，他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到时候一切水落石出，他们也不敢不放你。”

　　我们两个倒是相谈甚欢，好像前世就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只是这聊天的环境不太恰当，要不然，还真能促膝长谈一番。

　　正说着，季春秋那肥硕的身躯便被两个护卫搀扶着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门外。说是搀扶着，可实际已经跟扛着差不多了。季大老爷两脚已离了地，两侧的护卫吃力地托着他，额头脸上直滴汗，肩头更是湿了一片。

　　这......这护卫这行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干的，尤其是岚苑的护卫，武功要好，力气也得大。

　　再瞧瞧架在上面的季春秋，他身上那套半旧的不算太好的绫罗衣衫整个被汗水浸了个透，估计一捏就能滴出水来。好不容易放下来了，他还是不住地喘气，仿佛一不留神儿就会背过气去。

　　风无极忙命人把季春秋请到椅子上歇会儿，我过去给他倒了杯茶，试探着道：“季老爷，您身体可还安呐？”

　　“老爷......我......我......”季春秋哆哆嗦嗦地喝了口茶，调转目光看着我，突然惊叫一声，“小赵......赵......女侠！”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唬了一跳，我赶紧离他远远的，可别再冲过来了啊，我......受不起那大礼。

　　“噢，失态，失态了。”季春秋慢慢缓过劲来，尴尬着笑道，“小赵女侠真是神人呢，老爷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怎......怎么回事？”我朝花月和风无极使使眼色。人是你们请来的，赶紧接茬啊。

　　季春秋喜形于色，不再卖关子脱口而出：“老爷我那祖传的玉如意回来了。”

　　我吃了一惊，有这么离奇的事？我从季府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刚刚还哭天嚎地心疼着的宝贝就找着了？难道我小赵女侠的威名已经不胫而走，震慑住了那小贼？

　　两位门主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可思议。花月特意留意了下林尽欢的反应，可是她面不改色、镇定从容，也看不出什么来，便只好说道：“季老板，这次请您过来是想让您帮忙认一个人。您可见过坐在您对面的这位姑娘？”

　　季春秋乐得好似弥勒佛，心情一顺畅自然满口答应。他敛起笑顿了顿，皱眉盯着人家姑娘仔细研究了半天，这才开口道：“这个......这位姑娘我不认识啊。没见过，没见过......”

　　这样的回答让花月和风无极大出所料，驻岚城暗卫的情报从来都不会错，自打一开始这个林尽欢的行迹就十分可疑。天下之大，固然有重名重姓者，可这也太过巧合了。怎么她一来，城中便发生了盗窃大案？连城主的东西都敢惦记，这绝非一般的小毛贼。

　　可惜，鬼手萧无情的徒弟谁也没有见过，是男是女，姓甚名谁也不过是江湖上的空穴来风。江湖传言，鬼手萧无情死后只留下一位嫡传弟子，乃一女子，姓林名尽欢。

　　如果“雁过不留痕”就是林尽欢，凭那几次偷的能耐和胆识，八成可以断定她就是萧无情的徒弟。可如今季春秋一口否认，这位林尽欢并不是他所见的飞贼“雁过不留痕”。如此一来，“雁过不留痕”或许另有其人，而眼前的这位林姑娘也或许是冤枉了她。

　　“季老板，许是记错了，您在仔细认认。”风无极有点不甘心，这传出去坏的可是驻岚城的名声。暗卫抓错了人，笑话。

　　“不用再认了，老爷我真的不认识这位姑娘。”季春秋十分肯定，“‘雁过不留痕’长相奇丑，哪有这位姑娘姿色动人呐。”

　　“哦，是吗？”花月沉吟半天开口道，“究竟是怎样的奇丑，季老板可否描述一二？也好让岚苑的画师画下来，将真正的盗贼缉拿归案。”

　　“这个......这个......”季春秋嗫嗫喏喏，犹豫再三，欲言又止，“请花门主且让老爷我想想......想想......”

　　“喂，既然这个胖子说不认识我，那这事就与我无关了。现在总可以放我走了吧。”林尽欢腾地一声站起来，挣扎着动了两下。

　　“不急。”花月也站起身对身侧的护卫道，“带季老板去画室见范先生，让他好好想想‘雁过不留痕’究竟长什么模样。”

　　“至于你，”花月走到林尽欢面前，慢悠悠道，“先在舍下住两天，在下一定会派人好生伺候的。”

　　“等等！”

　　林尽欢见我出言制止，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喊道：“姐姐，好姐姐，你快救救我！”

　　花月不顾我的阻拦，朝那几个暗卫使了个眼色，林尽欢便被硬生生地押了出去，呼喊声越来越远。

　　“你该不会真的被她两句好话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吧？”花月嘲讽的语气异常刺耳。

　　“你......”

　　“别吵，”风无极及时阻拦，夹在我和花月中间，“我说你们两个好不容易和睦一回，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就算要吵，咳咳，那也得等我走了以后再吵。”

　　风无极捋捋下巴上那少得可怜的胡子，飞也似地逃了出去。那些留下的护卫眼看气氛不对也都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本来闹僵的情绪随着周围安静下来倒缓和了不少。

　　“你真以为她说了几句好话我就是非不分了吗？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边说边往腰间掏扇子，这大热天太容易上火了。

　　“她就是‘雁过不留痕’，季春秋一定是落了什么把柄在她手里才不敢说实话，指不定她就是萧无情的爱徒呢。”花月见我摸索了半天也不知有没有在听他讲话，又不悦道，“你做什么呢？”

　　我抬头看着花月，不解道：“我扇子不见了。”

　　“你们两个怎么还躲在这儿？”风无极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脸色十分难看，气也未喘匀，“那丫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