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溪下竹色

2、祸起萧墙（一）

　　林尽欢是个实诚的孩子。这话要是搁到现在我打死也不信，你光看她那尖嘴猴腮，贼眼滴溜儿转的面相就知道这厮绝不是省油的灯。可惜，一世英名被瞬间摧毁——两年前我还真信了。

　　话说两年前的某一天，驻岚城里凭空冒出了个专门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侠女，外号“雁过不留痕”。

　　人们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更不晓得她长得什么模样，只是这位“不留痕”女侠显然十分的嫉恶如仇，不过半个月的光景竟轰轰烈烈地干下了三件大事。

　　她在三天之内捣毁了盘踞在城外道观里的一窝子江洋大盗；花了五天时间让号称“一毛不拔”的城中首富季老爷心甘情愿开仓放粮、施舍穷苦；七天之后更是把云泽皇帝赐给驻岚城城主的御赐玉牌给偷了出来，公然在茶馆里供茶客观赏！

　　一时之间，这位“雁过不留痕”名声大震，风头远超当时深受城中百姓爱戴的小赵女侠，其势直逼颇得民心、威严赫赫的一城之主江临。瞧她这意思，“不留痕”倒是难了，恐怕还要惹祸上身呢。
　　季春秋是个什么人物？人季大老爷几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坚守不乱花一文钱，不浪费一粒米的祖训，誓死守卫他驻岚城第一财主的名号。

　　这平时喝点儿白米粥都舍不得放小咸菜的人，这会儿却让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用三言两语给哄得乖乖缴了银子，硬是昧着自己的“良心”去施舍穷人，又是放银又是放粮的，季春秋的心可是在滴血啊。他亏大了，血本无归啊！

　　“哎哟，哎哟，你说老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哎哟哟，你说老爷我上辈子是不是......抢了谁家闺女俩钱，这辈子老天爷派这么个小妖孽来糟蹋我呀我？”

　　我踏进季府大院的时候，头一眼就望见窝在大堂太师椅上的季大老爷，他整个人耷拉着，看似有气无力，一只手做西施捧心状，双唇哆哆嗦嗦，喃喃自语。

　　我走过去半弯着腰观察了半天，季大老爷还是那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便起身问一旁正扇着扇子的阿菜：“你们家老爷......是不是快不行了呀？”

　　这不说还好，一说正瘫在太师椅上的季大老爷腾的一声跳了起来，连带着他大肚子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三颤。

　　“谁说老爷我不行了？啊？谁？老爷我好得很，老爷我活得好好的，老爷我......老爷我......宝贝不见了......我的宝贝儿啊。”

　　季大老爷一起来是又唱又跳，又哭又笑，乍一看跟大街上的疯子没什么区别，看来病的确实不轻。这好好的人儿要是疯了，那么多银子留着什么用啊，怪可惜的。

　　我从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哎，哎，不就用了你几两银子么，至于么？啊？”

　　“几两银子？是整整一千两，一千两！还不算米粮呢！”季大老爷猛地转过身来，一张大圆脸皱得仿佛是搁了几天的大烙饼，饼上的眼里满是悔恨和哀怨。

　　我正打算好好研究一下这扭曲的表情，那双嵌在“大烙饼”上的眼珠子又被惊讶和欣喜覆盖：“小赵？小赵女侠？哎哟，小赵女侠你可来了......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季大老爷张开双臂，那庞大的身躯眼看就要扑上来，不好，我趁势一低头，逮着旁边的空子钻了出去。这要是被抱住了还了得，不成肉饼也得憋死。

　　季大老爷扑了个空，恍惚间又要朝我奔来，我急忙抽出扇子挡在中间，退后一步：“咳咳，季老爷，这个......你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有冤情可以直接去找风门主或钱都统啊，是吧？我今儿来就是想问你点儿急事。”

　　季大老爷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热情了，讪笑着直点头企图化解尴尬却又不禁皱眉，支吾道：“这小赵女侠有什么事老爷我能帮忙的您尽管问，可是老爷我这事也急啊。”

　　我挑挑眉，笑道：“如果在下所料不错，季老爷这么为难，一定是为了前几日的‘雁过不留痕’女侠吧？”

　　“哎呀，正是！”季大老爷一跺脚，神情激动，“她让老爷我放些米粮，散些银子也就罢了。老爷我吃饭少，权当是以前吃了的。可是......可是，她不该......她不该呀......哎，我是千防万防地防着她呀......那可是我的宝贝儿啊，我的命根子！”

　　说了半天，句句绕过了关键，这也算是本事啊。我无奈地摇摇头，好笑地瞅着阿菜，希望能有个明白人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菜漫不经心地给季大老爷扇着扇子，倒是十分的从容不迫。他早就习以为常了，自家老爷的这个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老爷，您就直接跟赵女侠说了吧，别绕弯子了。”

　　“多嘴！”季大老爷轻喝一声，磨蹭了半天，总算是起了话头，“什么女侠，那丫头根本就是个贼！羊脂玉的如意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给她顺走了。那可是我祖传的宝贝，生儿子的宝贝！”

　　玉如意倒是个宝贝，只是没听说过还能替人生儿子的玉如意。孤陋寡闻，孤陋寡闻了。

　　从季府出来太阳晒得正毒，炎炎烈日下街上摆摊的小贩少了许多，纵然有坚持出摊的，大都也是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地歪在椅子上打盹儿。这样的场面十足吓了我一跳，满大街的季春秋，说不定随时都会扑过来。

　　这么热的天多喘口气都会让人觉得难受，我一路闷头闷脑地往回赶，任凭汗水从额间滴落心里却得意得很，只盼着能赶紧回去，也好让那人瞧瞧本女侠并非浪得虚名。

　　才踏入清琅小筑，也不知哪里逃窜出来的清风一瞬间便将来时沁出的一层薄汗给偷走了。也是，这里除了石头就只剩竹子了，驻岚城中恐怕再也找不出比这里更幽深更清凉的地方。

　　四周的绿意宛如温润的碧玉，细腻间飘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静与明快。这两者并非矛盾，只是那种青翠欲滴的美已是到了极致，活泼却不张扬，温婉却不呆滞。

　　那些坚韧的君子昂然挺拔，细长的叶子恰如利剑将酷日挥割得支离破碎。正因如此，焦躁的情绪极易被抛到清琅小筑外，到了这里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淡然。

　　我径自来到那排竹屋下敲了敲门，倒真有些幽林深处寻佳境的意思，只是不巧，敲了半天没动静。

　　不可能，这个时辰......抬头望望天，高耸的竹林围拢出的那一方蓝白天空偶尔有飞鸟路过，屋后石间的一泓清泉涓涓细流，欢快的歌声动听得很。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这儿啊。

　　我趴着门缝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你我他来，冷不丁地倒从身后传来个极其讨厌的声音。
　　“哟，小庄主这是在干嘛呢？”

　　我转身抬眼一瞧却见花月正一脸笑意地立在眼前，洁白的衣衫如往常一样纤尘不染，与翠竹相映倒显得十分刺眼，负手而立的身姿安静得仿佛连风都惊扰不了他。

　　“小庄主莫不是有偷窥他人的特殊癖好？这习惯可不好。”

　　这样的人看着宛如仙人一般，可一开口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偏偏还是掉在泥潭里的。听那语气里的嘲讽和得意，也就只剩下看看了。

　　花月是我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有的时候他很鄙视我，当然我也看不顺眼他。可偏偏有人说我们那叫青梅竹马。哼，什么梅？什么竹？谁跟他青，谁跟他马！

　　“没什么事就一边待着去，搀和个什么劲儿。”我挥挥扇子，虽没把他的讥笑当回事，可也不待见他。

　　“城主有令，从午时到未时任何人都不得去打搅他。”花月说到这儿顿了顿，眼中笑意意味深长，“城主说谁都不见，尤其是小庄主。”

　　“为什么？”我惊讶得差点儿跳起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许多。

　　花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冷冷道：“你若是不怕城主出来打折你的腿，就尽管咋呼。”

　　我立马禁声，偷摸着回头瞧了眼依旧纹丝不动的竹门，这才心安。可不是，江临那厮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他把他自己......我是说江城主，关在屋里干嘛呀？”我悄悄靠近花月，指指那屋低声问。

　　“我凭什么告诉你啊。”花月不耐烦道。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种回答！大事要紧，且不跟他一般见识。再者，他身为掌管全城护卫、守护城中安危的统领，又跟在城主身边，如今岚苑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

　　“哼，不说就不说呗。但另一件事，咳咳......那事儿，就那牌子那事儿，说出来有些人肯定会觉得丢脸。可事关重大，这关乎驻岚城的颜面，于是本女侠只好不辞辛苦地调查此事，所幸不负众望，已得知了那小贼的一些底细。”

　　花月靠着门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轻哼了一声竟闭目养神去了。

　　这绝对是做贼心虚，哼，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我得意洋洋地继续往下说。

　　“城外白云观那批盗贼上个月潜入青城一富商家偷得玉璧一枚；城中财主季春秋在开仓放粮后丢失了祖传的白玉如意一柄；可巧，这几天之后，城主府上竟平白无故地丢了皇帝钦赐玉牌。由此可见......”

　　“由此可见，此人十分钟意美玉，亦或者美玉对她而言是一种吸引。你是这意思吧？”

　　我愣在当场一言不发，因为正打算着一针见血地做出结案陈词，没想到花月竟抢先一步说出了他的结论，而且与我之后要说的差不多，真巧！

　　此时花月也不闭目养神了，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伸手撩过我那扇柄上的坠子，叹道：“哎呀，这也是块美玉。你可得小心啊，那贼无孔不入，说不定此刻正在岚苑呢。”

　　我一把扯回扇坠子，皱着眉暗自抱怨，这几日东奔西跑，好不容易能出回风头了，竟便宜了眼前这混蛋。他都已经知晓了，那江城主岂不是也早已察觉？不幸中之万幸，幸好这脸还没算丢大。

　　正思索着，林中暗风涌起，竹叶簌簌作响，只一会儿青绿间同样一身青绿的暗卫已是到了眼前。

　　“秉花门主，林尽欢已捉拿，此刻正由暗卫看押，凭门主发落。”

　　林尽欢？何许人？

　　我的目光游移在花月和暗卫间，蓦然发现花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见我瞧去他撇开眼对暗卫道：“这丫头有些本事，能出入岚苑的轻功定然不俗。把她捆了，留心着别让溜了。”